列車繼續沿京廣線往南行駛，過了武昌站又走了兩個多鐘頭，日頭漸漸往西斜墜。
金晃晃的陽光順著廂門拉開的那道窄縫鑽進來，斜斜落在張晨身上。
鐵皮悶罐被日頭烤了大半天，車廂裡活像個扣死的大蒸籠，連門縫裡灌進來的風都裹著滾燙的熱浪，吹在臉上半點涼意也無。
張晨躺在行軍床上翻來覆去，後背沾著粗布床單，悶得渾身發黏，壓根睡不著。
他眯著眼熬了片刻，終究耐不住燥熱，猛地坐起身，順手撈過旁邊的押運文件夾，對著臉使勁扇了兩下。
跟著他擡手解開武裝帶，先把挎在肩上的槍套摘下來擱在一旁，又把襯衫整件扒了下來。
那襯衫早被汗水浸得透透的，領口袖口結了層白花花的鹽霜，攥在手裡沉甸甸的，當真能擰出水來。
李鐵柱和王大勇一左一右靠在廂門兩側，就著那道縫漏進來的丁點涼風，敞著領口大口喘氣。
倆人後背都洇出一大片汗印，鬢角的汗珠子順著下巴直往下滴。
周明輝也早就熱醒了，此時正蜷著腿坐在機床旁的木箱上，手裡攥著把磨得發舊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扇出來的風都帶著熱意。
張晨瞅了他一眼，開口道：“老周，你也睡不著？”
周明輝搖搖頭，嗓子有點發啞：“不睡了，組長，這鬼天氣，躺下去渾身沾得慌，還不如坐著透透氣。”
張晨點點頭，拎過腳邊的軍用水壺，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抹了把嘴嘆道：“這天也太邪性了，真能熱死個人。”
“可不是嘛！”李鐵柱接了話，沖著張晨喊了一聲，“組長，這麼熱的天，白天壓根熬不住，誰也睡不踏實。
要不咱們調個班？上半夜你跟周哥盯著，下半夜我跟大勇倆輪值。
後半夜涼快，上午日頭沒那麼毒的時候，咱們也好補覺。”
張晨略一思忖，覺得這話在理，當即點頭：“行，就這麼辦。”
這麼一調換，下午最熱的這段時辰便空了出來，等人熬到後半夜或是清早涼快時，再踏踏實實補覺，總比大白天在蒸籠裡硬熬強得多。
就在這時，車身忽然微微一頓，車輪碾過鋼軌接縫的咣當聲漸漸慢了下來，整列車順著慣性緩緩減速。張晨幾步跨到廂門邊，順著門縫往外瞥了一眼，又擡腕掃了眼手錶。
李鐵柱和王大勇也跟著蹭地站了起來，王大勇抻著脖子往門外瞅，粗著嗓子喊：“組長，到哪兒了這是？”
“鹹寧站。”張晨盯著遠處漸漸清晰的白底黑字站牌，眉頭微鬆，“看樣子要臨時停車。”
話音剛落，伴著一聲悠長的氣閘排氣聲，列車吱呀晃了晃，徹底停穩。
張晨伸手把廂門又拉大了半尺，探出去半個身子往前頭望。
就見車頭位置跳下來兩個穿藍布鐵路製服的人，看樣子是機車司機和副司機，倆人抄著工具往站房方向走，車底下隱約傳來膠皮水管的嘩嘩聲——趁著停車的空檔，正好給內燃機車補冷卻軟水。
這鹹寧站規模不大，算不得什麼大站，連個正經的高站台都沒有。
矮矮的水泥站台坑坑窪窪，邊角磨得毛糙不堪。站房是灰瓦白牆的小平房，攏共也就幾百平方，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麵青灰色的磚，看著舊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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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空蕩蕩的，沒幾個等車的旅客，連個擺攤的都沒有，隻剩蟬鳴扯著嗓子叫，混著車頭散出的熱浪，裹得人渾身發悶。
張晨收回目光，回頭衝車廂裡幾人說：“行了，你們在車上等著，我去打點水。
把水壺都倒騰乾淨，空的遞過來。”
“好嘞組長！”李鐵柱連忙應聲，幾人手忙腳亂把壺裡剩的水歸到兩個水壺裡，把空出兩個軍用水壺遞了過來。
“組長，找點涼的！”王大勇抹了把脖子上往下淌的汗，嗓門都帶著燥意，“這天熱得嗓子眼冒煙，有涼水就多打點！”
“知道了。”張晨拎過兩個水壺，單手撐著廂門沿，縱身就跳了下去，落地穩得紋絲不動。
他徑直往站房走，剛到簷下，就撞見幾個穿製服的鐵路職工在陰涼地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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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拎著水壺過來，其中一個中年男人上前兩步，開口問道：“同誌，你是哪部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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