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陽是京廣線上的一等大站，夜裡八點多依舊熱鬧。
站台上昏黃的路燈連成一片，柵欄外頭一溜兒小吃攤，煙火氣裹著食物的香氣飄過來，比鹹寧小站熱鬧得多。
張晨往前走了幾步，就到了站台邊的柵欄處。
柵欄外沿街擺了好幾個攤子，茶雞蛋、鹵豆腐乾、滷肉層層摞在搪瓷盆裡，肉包子、白麵饅頭、油條、油粑粑擱在竹蒸籠裡冒著白汽，還有支著小鐵鍋賣麵條的，湯鍋裡咕嘟咕嘟翻著泡。
他順嘴問了句，水煮麵一毛錢一碗，肉絲麵兩毛，隻是得站在攤子邊吃，不提供外帶家什。
張晨沒帶飯盒，也就沒打麵條的主意，徑直湊到賣包子的攤子前。
守攤子的是個戴花頭巾的老太太，一身藍布褂子洗得發白，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張晨掃了眼她的手，指甲剪得齊整，指節沾著點麵粉，一看就是個勤快利索人。
“大娘，肉包子多少錢一個？”
“小夥子，都是我自家包的，肉包子八分一個，糖包五分一個，餡足得很。”老太太聲音洪亮，掀開蒸籠蓋，白汽“騰”地冒出來，混著肉香直往鼻子裡鑽。
張晨瞅著包子個頭不小，個個拳頭大，掂量著四個人的飯量，開口道：“肉包，來二十個。”
“好嘞！二十個，一共一塊六。”
張晨本以為她會拿舊報紙裹，沒想到老太太抽了兩張糙麻紙墊在底下，麻利地把包子碼好，折得整整齊齊遞過來，紙包溫熱，沉甸甸墜手。
他又轉身在旁邊攤子買了十個茶葉蛋，一毛二一個，花了一塊二，一併塞進挎包，轉身就往悶罐車方向走，腳步放得快，怕包子涼了失了香味。
“回來了！組長回來了！”扒著廂門一直張望的王大勇眼尖，老遠就喊了起來。
張晨幾步走到車邊，先把紙包和裝茶葉蛋的袋子遞上去，隨即單手一撐，利落翻進車廂。
“包子！還有茶葉蛋！”王大勇忙不疊把東西擱在行軍床上，迫不及待拆開麻紙包，熱氣混著肉香瞬間漫開在悶熱的車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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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一個包子吹了兩口，狠狠咬下一大口，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含糊不清地嚷嚷：“真是肉的！香，太香了！”
張晨笑著搖了搖頭，沖周明輝和李鐵柱擡擡下巴：“都吃吧，墊墊肚子。”
“組長，一共花了多少？我記上賬，回去咱們平攤。”周明輝拿起一個包子，另一隻手摸出隨身的小賬本和鋼筆，擡頭問道。
張晨點頭：“行，你記一下。肉包八分一個，買了二十個，一塊六；茶葉蛋一毛二一個，十個，一塊二。”
“好嘞。”周明輝應著，筆尖在泛黃的紙頁上唰唰寫了兩行，把賬目記得清清楚楚。
十多分鐘的功夫，紙包裡的包子和茶葉蛋就見了底。王大勇往車廂壁上一靠，手摸著圓滾滾的肚子，長舒一口氣：“舒坦。”
李鐵柱不知從哪摸出根細木棍，正叼在嘴裡剔牙，聞言跟著點頭：“這可比壓縮餅乾強百倍。那破玩意兒除了填肚子，半點兒味道沒有，不用水送都能噎死人。”
“好吃是好吃，就是費錢。”周明輝笑著搖了搖頭，指尖敲了敲手裡的小賬本，“咱們這一頓，一人合七毛。”
“嗨，不就七毛錢嘛。”王大勇滿不在乎，“咱們一天出差補助不還有一塊二呢。”
周明輝瞪了他一眼：“一天一塊二，一頓造七毛，一天三頓飯就得兩塊一，那點補助夠幹啥的？”
張晨靠在機床邊，聽著他們拌嘴，沒插話。
李鐵柱撓了撓頭，一臉糾結：“組長，要不往後早上咱就啃壓縮餅乾，逢著大站再買口熱乎的？
小站就湊活湊活。”他嘴上這麼說，臉上全是不情願，顯然是被肉包子養刁了嘴，一想起乾巴巴的壓縮餅乾就犯愁。
王大勇立馬垮了臉：“啊？還吃啊？這剛吃頓好的，一想到下頓又要啃那玩意兒，我心裡都堵得慌。”
張晨這時擡了擡眼，慢悠悠開口：“行了。兄弟們，我打算這次往南邊去，順路淘弄點東西帶回去。”
話音一落，車廂裡瞬間靜了。夜裡沒點燈，隻有站台的昏黃燈光順著門縫漏進來，映著幾個人的影子。可張晨能感覺到，三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無聲笑了笑：“怎麼都不說話了？”
“組長，你可想清楚了。”周明輝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這事兒要是讓廠裡知道了，咱們都討不了好，弄不好還要扣個投機倒把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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