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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天，陸征回來了。
沈知意是在灶台邊聽到消息的。趙小軍跑來家屬院，還沒進門就喊：“嫂子！營長回來了！車已經進營區了！”
她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鍋裡燉的白菜正在咕嘟咕嘟冒泡。她把鏟子放下，擦了擦手，走到院子裡。小禾已經跑出去了，棉襖沒扣，兩隻袖子甩著，鞋穿反了，左腳的穿在右腳上。她跑得很快，沈知意追上去的時候她已經跑出院門了。
營區門口停著那輛軍用吉普，車身全是泥點子，輪胎上沾著乾了的泥塊。車門開著，陸征正從車上下來。他穿著作訓服，褲腿上全是泥印，臉上有胡茬，眼下青黑一片。帽子沒戴，頭發有點長，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小禾跑到他麵前，停下來，看著他。
她沒有撲過去，沒有喊爸爸，就那麼站著，仰著頭看他。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陸征蹲下來。他蹲得很慢，膝蓋好像有點僵。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禾的頭。
“回來了。”他說。
小禾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出聲的那種，是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一顆一顆往下掉，嘴角往下撇，但沒有聲音。她伸出手，抱住陸征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陸征一隻手摟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他沒說話，下巴抵在小禾的頭頂上。
沈知意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們。她沒走過去。
趙小軍站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陸征，嘿嘿笑了一下，走了。
小禾抱了很久才鬆手。陸征站起來，朝沈知意這邊看過來。他們的目光隔著半個院子撞在一起。沈知意沒動，他也沒動。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吹得晾衣繩上的床單晃了晃。
“回來了？”沈知意說。她剛才已經問過了，又問了一遍。
“嗯。”陸征說。他牽著小禾的手走過來，走到沈知意麵前，站住。兩個人麵對麵，中間隔了一步的距離。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她也在等他說話，他沒說。
小禾站在他們中間，左手牽著陸征，右手伸過去牽沈知意。沈知意握住她的手。
“進去吧。”沈知意說。她轉身往屋裡走，陸征跟在她後麵。小禾走在中間，一隻手牽一個，蹦了一下。
屋裡灶台上的火還沒關，鍋裡的白菜燉豆腐已經燒乾了。沈知意趕緊過去把火滅了，鍋底粘了一層焦黑的菜葉，她用鏟子鏟了鏟，鏟不動。她接了半瓢水倒進鍋裡，泡著。
“沒看好鍋。”她說。
陸征沒說話。他站在灶台邊，看著鍋裡冒出來的熱氣。小禾拉著他的手，把他往堂屋拽。
“爸爸你看！媽媽把床鋪好了！媽媽把櫃子擦乾淨了！媽媽買了糖！媽媽留了一顆給你！”
陸征被她拽著，從堂屋到臥室，從臥室到廚房，從廚房到院子裡。小禾指著每一樣東西給他看，說這是媽媽弄的，那也是媽媽弄的。他跟在小禾後麵，小禾說什麼他都說“嗯”。
沈知意站在灶台邊，把鍋裡的水倒掉，重新刷鍋。鍋底的黑痂泡軟了，她用鐵鏟子刮，刮得嚓嚓響。
陸征從院子裡回來，走到灶台邊。沈知意沒抬頭，繼續刮鍋。
“我來。”他說。
“不用。”
他站了一會兒，從她手裡拿過鏟子，自己刮。他蹲下來，刮得很用力，鐵鏟刮著鍋底，發出刺耳的聲音。沈知意站在旁邊，看著他刮鍋。他的後腦勺上有一道疤，藏在頭發裡，不長，大概兩厘米，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以前沒注意過。
刮完了，他把鍋衝洗乾淨，放回灶上。
“中午吃什麼？”他問。
“你回來了，吃好點的。”沈知意說。她去櫃子裡翻了翻，有一塊臘肉，是林嫂子前幾天送的，她沒舍得吃。還有幾個雞蛋，一捆粉條，半棵白菜。
“臘肉炒粉條。”她說。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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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開始切臘肉。臘肉硬邦邦的，刀切下去要用力。她把肉切成薄片，薄得透光，肥的部分亮晶晶的。陸征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小禾坐在他腿上，兩隻手捧著他的臉，看來看去。
“爸爸變黑了。”小禾說。
“嗯。”
“爸爸臉上長了刺。”她摸著他的胡茬，手指在臉上劃來劃去，紮手。
“嗯。”
“爸爸眼睛下麵黑的。”
陸征沒說話，把小禾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小禾又抽出手，繼續摸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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