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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征回來的第八天，沈知意開始自己出門看病了。
上午，她去了王奶奶家。王奶奶住得遠，在老家屬區最裡麵，從營區大門走過去要二十分鐘。她沒有讓陸征陪，也沒讓趙小軍送，一個人背著布兜，裝著銀針、血壓計、酒精棉，走著去的。
路邊的雪化乾淨了，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坑坑窪窪。她走得不快，但步子穩。路上遇到幾個家屬，有人跟她打招呼，叫她“陸營長家的”。她點頭回應，沒有停下來。
走到老家屬區的時候，巷子裡的風很大，吹得她眯起了眼睛。兩邊的牆根長著青苔，牆皮脫落，露出裡麵的黃泥。拐角處有一棵老槐樹，樹乾很粗，樹皮裂開了，枝頭還是光禿禿的。
王奶奶家在巷子最深處。院子不大，打掃得乾淨。牆角堆著幾個煤球，碼得整整齊齊。晾衣繩上掛著兩條舊床單，洗得發白，風一吹鼓起來，像船帆。
王奶奶正在院子裡曬太陽。搬了一把竹椅坐在牆根底下，閉著眼睛，臉上蓋著一條毛巾。毛巾是白色的，洗得起了毛球，邊角有幾處汙漬洗不掉了。聽到腳步聲，她把毛巾拿下來，眯著眼睛看。
“來了？”
“來了。王奶奶，我給你紮針。”
王奶奶坐直了，把褲腿卷上來。她的腿比上次細了，沈知意看了看膝蓋，腫消了一些，但皮膚顏色還是暗的，發紫發灰。她用手指摸了摸膝蓋周圍的溫度，涼的，比正常體溫低。
“這兩天感覺怎麼樣？”
“腿不那麼沉了。原來像綁了兩條沙袋，走路拖不動。現在輕快了。”王奶奶把另一條褲腿也卷上去，“就是晚上還是疼，陰天的時候最厲害。昨天下午陰了一下，膝蓋就開始酸。”
沈知意點了點頭，用酒精棉擦了擦穴位。王奶奶的皮膚薄，酒精棉擦上去她縮了一下。
“涼。”
“忍一下。”
沈知意選了一根一寸半的銀針，對準足三裡紮了下去。進針的時候王奶奶沒吭聲，但眉頭皺了一下。針進到五分深，沈知意輕輕撚轉。
“酸不酸？”
“酸。從膝蓋往下，一直到腳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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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現象。”沈知意把針留在穴位上，又紮了陽陵泉、血海、膝眼。六根針紮完，王奶奶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慢。
留針二十分鐘，沈知意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太陽從牆頭照過來，照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她把手套摘下來放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晾的床單在風裡晃動。
王奶奶忽然開口了。
“你多大？”
“十七。”
“十七就嫁人了？”
沈知意沒接話。
“我十七的時候，還在老家放牛。”王奶奶說，“那時候不知道什麼是針灸，什麼是血壓。頭疼腦熱了，找村裡的神婆畫碗水喝。管不管用？不管用，但心裡舒服。”
沈知意聽著，沒打斷。
“你比我有本事。”王奶奶睜開眼，看著她，“你這雙手，能救人。”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細長，指尖圓潤，指甲剪得短。前世她在醫院裡紮了十幾年針，靠的就是這雙手。這輩子還沒紮多久，但感覺回來了。
“王奶奶，你血壓高幾年了？”
“七八年了。老李——我家老鬼，就是血壓高，腦溢血走的。走的時候六十三。他比我大五歲，活到六十三，沒過六十四。”王奶奶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清楚，像在說一件跟別人有關的事。
沈知意沒接話。
二十分鐘到了。她站起來，把銀針一根一根拔出來，用棉球按了按針眼。拔到足三裡的時候，王奶奶“嘶”了一聲。
“疼了？”
“不是疼，是酸。比剛才紮的時候還酸。”
“正常。紮完了酸，說明氣到了。”
沈知意又量了血壓。高壓一百四十五，低壓九十，比上次降了一些。
“藥還在吃嗎？”
“吃呢。你開的那個方子，我讓衛生所抓了，一天一付。就是苦。”王奶奶皺了皺鼻子，像小孩一樣，“喝完嘴裡半天都是苦味，吃糖都壓不住。”
“苦也得吃。血壓降下來，頭暈就不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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