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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征回來的第十天，沈知意去鎮東頭出診。
上午，她把小禾托給林嫂子，背上布兜，拿著陸征畫的地圖，一個人出了門。地圖畫在一張稿紙上，鉛筆線條，標了幾個路口和標誌物：供銷社、老槐樹、水井。陸征的字寫在一旁，端端正正——“往東走二百米”。她看了一遍，折好放進口袋。
早晨的空氣涼絲絲的，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她走得不快，但步子穩。布兜裡的銀針盒隨著步子輕輕晃動，偶爾碰一下腰。路上遇到幾個家屬，有人跟她打招呼，叫她“沈大夫”。她點頭回應，沒有停下來。
鎮上的路她走過幾次，但沒往東去過。供銷社在鎮子中間，從營區走過去要二十分鐘。她走得快，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供銷社的招牌掉了一個字，“社”變成了“土”，門口的石階上坐著兩個小孩，在玩石子。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方向，繼續往東走。
往東的路越走越窄。土路變成了石子路，兩邊的人家越來越少。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條上鼓著一個個小包，是春天的芽。她數著路北的人家，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門口有一棵槐樹，樹乾很粗，樹皮裂開了，枝頭還是光禿禿的。
院子不大，土牆，木門，門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頭。門框上的春聯還在，紅紙褪成了粉白色，字跡模糊了，隻剩“福”字還能認出來。她敲了敲門，沒人應。推了一下，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坐著一個老太太，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梳著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別著。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對襟棉襖，領口扣子係得嚴嚴實實。坐在一把竹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毯子，毯子邊磨出了毛，有一處破了個洞，露出裡麵發黃的棉花。
聽到門響，老太太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她的眼睛不太好，看東西要眯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誰啊？”
“吳奶奶，我是沈知意，來看你腿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一笑，滿臉褶子，但精神很好。“你是昨天小吳說的那個大夫？這麼年輕？”
沈知意走過去，蹲在她麵前。“吳奶奶，我看看你的腿。”
老太太把毯子掀開。兩條腿都腫了，膝蓋比正常的粗一圈，皮膚發亮，顏色發紫，像兩塊發麵。沈知意用手指按了按膝蓋，凹陷很深，鬆手不回彈。膝關節周圍能摸到骨刺的痕跡，硬邦邦的，像石頭硌在皮下麵。
“疼多久了？”
“好幾年了。一開始隻是酸，後來越來越重。現在走不了路，站起來就疼。”老太太指了指右膝蓋，“這個最厲害，晚上疼得睡不著覺。翻身都不敢翻，一碰就疼。”
沈知意活動了一下她的膝蓋——伸直，彎曲，左右轉動。伸直的時候老太太吸了一口氣，彎曲的時候皺了一下眉，左右轉動的時候膝蓋裡有響聲，像乾枯的樹枝折斷的聲音。
“平時吃什麼藥？”
“吃過止痛片，傷胃，不吃了。衛生院打過針，管幾天，又犯了。後來不敢打了，怕打多了不好。”
沈知意又問了老太太的年齡、飲食、大小便、睡眠。老太太說吃飯還行，就是不敢喝水，怕上廁所，腿疼蹲不下去。她說這話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聲音小了下去。沈知意說沒關係，給你治好了就不怕了。老太太點了點頭。
沈知意心裡有了數。骨性關節炎，中醫叫痹症，肝腎虧虛，寒濕阻絡。跟李師傅差不多，但比李師傅重，年紀也大。
“吳奶奶，我給你紮幾針，再開個方子。你先試試。”
老太太看了看銀針盒，又看了看沈知意手裡的針，皺了皺眉。“紮針疼不疼？”
“不疼。比蚊子叮一下還輕。你要是怕，我先紮一針你試試，覺得疼就不紮了。”
老太太猶豫了一下，把褲腿卷上去。她的腿很瘦，皮包骨，青筋凸起，膝蓋腫得像饅頭。沈知意用酒精棉擦了擦膝蓋周圍的皮膚，酒精涼，老太太縮了一下，像被冰了一下。
“涼。”
“忍一下。擦完就不涼了。”
沈知意選了一根最短的銀針，半寸的，針身細得像頭發絲。她對準膝眼穴，拇指食指捏住針柄，中指抵住針身，快速刺入。進針很快，老太太沒反應過來，針已經進去了半寸。
“疼嗎？”
“沒感覺。”老太太低頭看著膝蓋上的針，眼睛瞪圓了，“這就進去了？”
“進去了。你動一下腿。”
老太太輕輕動了一下腿，針穩穩地紮在穴位上，隨著肌肉微微晃動。
“不疼。”
沈知意輕輕撚轉針柄。她撚得慢，力度輕，針身在皮膚下轉動，老太太皺了一下眉。
“有點酸。”
“酸就對了。酸是得氣了，說明紮到位置了。”
沈知意又紮了第二針、第三針。一共紮了六針，留針二十分鐘。她在每根針的針柄上輕輕彈了一下，針身發出細微的顫動，老太太“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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