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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意去縣城那天，天還沒亮透。
她頭一天晚上把布兜收拾好了。材料裝進牛皮紙信封，信封放在布兜最底下，上麵壓著一件疊好的乾淨衣服，那是她怕路上弄臟才放進去的。鑰匙她隨身帶著，舊的縫衣針也放在了布兜夾層裡。她檢查了兩遍，把拉鏈拉好，掛在門邊的椅背上。
天剛亮，她背著布兜出門。路上的露水還沒乾，草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她的鞋底踏上去，在土路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濕印。她走得不快不慢，但一直在走。到鎮上公路邊上等車的時候，旁邊站著一個中年女人，挎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蓋著布，布角壓著一把蔥。她看了沈知意一眼，沒有說話，又把目光移開了。
等了將近半個小時，一輛班車從遠處開過來。車身是灰綠色的，窗戶開著，簾子卷起來一半。她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廂裡人不多，有幾個中年婦女拎著菜籃子，還有一個老人背著個布包袱，坐在門邊閉眼打瞌睡。車子發動，沿著土路往縣城方向開。路不平，車廂晃得厲害，窗戶被灰塵蒙得灰撲撲的，外麵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移。
她沒有看窗外，也沒有跟人說話，隻是靠著椅背坐著，手裡握著布兜的帶子。她坐得很穩，身體隨著車身的晃動微微傾斜，但始終保持著一種專注的平靜。中間有一段路特別顛，她伸手按了按布兜裡的信封，又收了回去。
到縣城的時候，太陽升高了，從雲層後麵透出來，落在路麵上。她下了車，站在路邊看了一圈。縣城比鎮上大，路麵寬，兩邊有樓房，路上有騎自行車的人，車鈴聲此起彼伏。她順著路往東走，走了大約十幾分鐘，看到一棟三層高的灰磚樓，門口掛著牌子：縣衛生局。門前的台階上坐著一個穿灰衣服的人，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她站住，看了看那個牌子，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一樓走廊裡有幾個人在排隊，窗口開著，裡麵有說話聲和蓋章聲。她站在隊伍最後麵，等著。前麵的人辦完了，走了一個，又走了一個。她聽著前麵的對話，有人問“材料齊了沒有”，有人答“還差一份證明”，然後腳步聲離開。排到她了，她走到窗口前，從布兜裡掏出信封，把材料遞給窗口裡的人。“辦診室許可證。”她說。
窗口後麵坐著一個女人，頭發齊耳，戴著一副銀色框的眼鏡，穿著一件藍灰色工作服。她接過材料翻了翻，抬頭看了沈知意一眼：“你是鎮上的？”
“是。鎮東頭營區附近。”
“推薦信有，居住證明有，簡曆有，申請表呢？”
“申請表還沒拿。”
“先填表，不然材料放不進去。”女人從抽屜裡抽出一張表格，從窗口遞出來。沈知意接過去，站在窗口旁邊，從布兜裡拿出一支筆，在表格上填起來。她把字寫得很端正，每一欄都寫清楚，沒有塗改。填完遞回去，女人接過去看了一遍，放在旁邊的文件筐裡：“行了，先把材料留在這裡。照片沒貼，你回去把照片貼上，再送過來。”
“要什麼樣的照片？”
“免冠正麵，一寸黑白。去照相館拍就行。”女人說完，拿起另一份材料，準備處理下一位。
“大概什麼時候能辦好？”
“材料齊了，三到五天。你到時候來拿證就行。”
沈知意點了點頭，退開窗口。她站在走廊裡，把筆收好，把空信封折好放回布兜裡，然後轉身走出衛生局。她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門牌上的字，又看了看來時走過來的街道方向。她沒有立刻去車站，在縣城街上走了一段路，在一家照相館門口停下來，推門走進去。
照相館不大，櫃台後麵坐著一個穿圍裙的年輕女人，正在低頭整理底片。沈知意問：“拍一張一寸照，要多久？”
“馬上就能拍，明天來取。”女人站起來，指了指後麵的白布背景。沈知意走過去坐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坐直了。閃光燈亮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女人說“好了”，她站起來，交了錢，記下了取照片的時間，推門出去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樣品，然後才離開。
傍晚，她坐車回到鎮上。太陽快要落山了，光線斜斜地照在路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貼著土路往前走。她背著布兜走了一段路，遇到一個認識的人，對方問她“去哪兒了”，她說去縣城辦點事，沒有多說。她推開院門的時候，小禾正蹲在院子裡，手裡捏著一根草，在地上撥來撥去，麵前的土麵上已經被她劃出了幾道淺痕，像是什麼東西的形狀。看到沈知意，她站起來：“媽媽，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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