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驗張家堂屋裡，白布蓋著劉氏的臉。
白布之外，已經有人替她寫好了死因。
投井自盡。
那四個字還未真正落成官府文書，卻已經像一塊棺蓋，沉沉壓在張家院中。村民本已散去大半，聽說張貴真把蘇鑒白請來了，又陸續折返回來，擠在院門、廊下和堂屋外頭，伸著脖子往裡看。
雨後的張家莊濕氣未散，泥水被人來回踩得發黑。堂屋門檻前，一道水痕從停屍的門闆下蜿蜒出來，滴滴答答，像劉氏身上還未流盡的井水。
張貴在前引路，臉色慘白。
蘇鑒白提著舊木箱邁進院門，葉知微背著藥箱跟在他身後。兩人衣擺都沾了泥，卻不見半分急亂。
堂屋裡，王仵作尚未離開。
他原本正與差役交代記錄，聽見院中動靜，擡眼瞧見蘇鑒白，手中筆桿頓了頓。
片刻後，他才拱了拱手。
“蘇先生。”
這一聲客氣，卻不熱。
蘇鑒白點頭：“王仵作。”
王仵作目光掃過他手中的舊木箱，又看了看張貴，嘴角微微一扯。
“蘇先生名聲大，如今連尋常婦人投井，也勞動你親自走一趟。”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掩飾的刺意，“隻是這屍象明明白白，口鼻有水，井邊無鬥痕，院門未破。也不知，還有什麼可驗。”
張貴攥緊拳頭，眼睛發紅。
“我娘子不是自盡！”
王仵作冷哼一聲：“你是苦主，自然不願認。”
張貴還要爭，被蘇鑒白擡手止住。
蘇鑒白看著王仵作，語氣平靜：“既然明明白白，再看一遍，也不費事。”
王仵作臉色微沉。
堂屋外的村民小聲議論起來。
“真要重驗？”
“王仵作都驗過了，還能驗出什麼？”
“你忘了？前頭麻城那樁舊案，不就是蘇先生翻出來的？”
“那也不能樁樁都說官驗錯了吧……”
蘇鑒白沒有理會那些聲音。
他將舊木箱放在堂屋一側的方桌上，扣開銅扣。
“閑雜人等退到門外。”他道，“堂屋門窗打開，留光。屍身未驗完之前，任何人不得碰。”
差役看了王仵作一眼。
王仵作綳著臉，沒有開口阻止。
張貴立刻轉身將圍得太近的人往外請。裡正也怕事情真鬧大，隻得揮手讓村民退開些。堂屋裡隻留下蘇鑒白、葉知微、王仵作、兩名差役、張貴和裡正。
葉知微打開藥箱，取出乾淨白布、細竹鑷、竹籤、小瓷瓶、銀針、骨尺，又鋪開記冊，蘸墨提筆。
蘇鑒白道：“照實記。”
葉知微點頭。
她看了一眼門闆上的屍身，聲音清晰而穩。
“死者劉氏，女，約二十餘。屍身濕冷，衣衫未更，發覆半麵，口鼻見水沫，屍身停於張家堂屋門闆之上。”
張貴聽見這幾句，喉嚨滾動，幾乎站不穩。
蘇鑒白掀開白布。
劉氏的臉露出來。
井水泡過的皮膚泛著不自然的白，唇色發青，濕發貼在頰側，幾縷髮絲間還夾著暗綠的青苔。她的嘴微微張著，口角與鼻翼旁殘留著細小水沫和泥水，像是死前最後一口氣也被井水堵住。
王仵作立刻道：“蘇先生也看見了。口鼻有水，發中有井苔。她不是落井，還能是什麼？”
蘇鑒白俯身看了片刻，並未擡頭。
“她確實落過井。”
王仵作眉梢一挑。
蘇鑒白接著道：“但落水，不等於自投。”
堂屋裡靜了一下。
王仵作冷聲道：“口鼻吸入井水，還不能斷？”
“隻能說明她入井時尚有一口氣。”蘇鑒白淡淡道，“人若被拋入井中，未立刻斷氣，也會吸水。”
王仵作臉色一僵。
蘇鑒白用幹布輕輕拭去劉氏鼻翼旁泥水，又查看她口唇內側。
“記。”他說。
葉知微落筆。
“口鼻有水沫與泥水。發中有井壁青苔。可證入井，不能獨證自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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