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假驗屍張家那口井，午後便被貼上了封條。
早上還是婦人投井自盡，到了中午，已經成了殺人案。
麻城縣衙的差役重新趕到張家莊時，村口幾條土路都被人守住了。張家後院那口老井邊拉了粗繩，井沿上覆著一塊木闆，木闆交錯貼了兩道封條。堂屋裡停著的劉氏屍身也不許再動，連白布都被差役重新壓好。
院中無人敢大聲說話。
先前看熱鬧的村民被趕到門外，裡正站在廊下，臉色比雨後的天還沉。張貴坐在堂屋門邊，眼睛腫得厲害，身上還沾著泥水，像魂魄都被一併從井裡撈出來，散了半截。
縣裡來的文書站在簷下宣讀命令。
“劉氏屍身暫送義莊，不得私葬。”
“張家莊相關人等，未經縣衙準許，不得離村。”
“王仵作暫扣問話。”
“張貴、裡正、首見屍者、昨夜鄰近人家，一律錄供。”
“張家後院古井封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每念一句，院中人便靜一分。
最後，文書合上冊子，又補了一句：“此案已呈報黃州府。府中有令，屍格、供詞、證物，皆須備錄送府，不得擅斷。”
這句話一出，裡正的腿幾乎軟了。
黃州府。
自湯應求升任黃州知府之後，麻城上下無人不知，那位湯大人最忌“草斷人命”。前頭麻城舊案鬧得那般大，多少人到如今聽見“舊案”“驗屍”“假供”幾個字，還要背脊發涼。
如今劉氏一案，又牽出“誤驗”。
誰還敢說這隻是張家莊一戶人家的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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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黃州府來的，是湯應求身邊一名親信書吏，姓許，四十齣頭，臉瘦，眼利，身上穿著半舊青袍。人不多話，卻句句壓得住場麵。
他將府中口諭交給麻城縣衙文書，又朝蘇鑒白拱手。
“蘇先生，知府大人雖尚在府中理事，不能親至，但已知此案。大人說，麻城再有疑驗，不可掩，不可拖，不可私結。”
蘇鑒白還禮：“請回稟湯大人，蘇某儘力。”
許書吏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堂屋中那具覆著白布的屍身，聲音低了些。
“知府大人還說，死人不能開口，活人便更該謹慎。”
院中一片死寂。
王仵作站在堂屋側邊，臉色灰白。
他方才還強撐著說“一時看漏”，如今聽見黃州府也過問，肩背明顯塌了一寸。
許書吏轉向差役。
“先問王仵作。”
偏廳很快被騰了出來。
張家這偏廳平日隻用來堆放雜物，臨時收拾出一張桌、兩條凳。窗紙被雨氣泡得發皺，屋內光線暗，角落裡還擺著半筐未劈完的柴。
王仵作坐在桌前，雙手放在膝上，袖口垂著，指節有些發白。
兩名差役站在他身後。
許書吏坐主位，縣衙文書執筆，葉知微在旁另作記錄。蘇鑒白沒有立即進去，隻站在門外簷下，聽著裡頭問話。
許書吏問：“劉氏屍身初驗，可是你驗的？”
王仵作喉嚨動了動：“是。”
“你初驗結論為何？”
“投井自盡。”
“如今蘇先生重驗，見頸側壓痕、雙腕受縛痕、指甲麻纖維、鞋底異土。你為何初驗時未記？”
王仵作擡起頭，似乎早已想好了說辭。
“小人驗屍多年，絕不敢故意疏漏。隻是井屍泡過水，痕跡本就難辨。劉氏衣衫濕透，皮肉發白，又有村民圍在旁邊哭鬧，一時看漏，也是有的。”
他說完，擡袖擦了擦額頭。
葉知微手中的筆輕輕一頓。
王仵作的手，並沒有真正擦到汗。
他的指尖順著袖口內側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裡麵某樣東西還在不在。
許書吏繼續問：“頸側壓痕也看漏？”
王仵作低頭：“那痕太淡，井水一泡，不易辨。”
“腕痕也看漏？”
“小人以為是打撈井繩所緻。”
“指甲麻纖維呢？”
“井繩本就是麻的。”
“鞋底黑土呢？”
王仵作一滯，隨即道：“鞋底泥土……尋常婦人走路沾泥，小人不曾細看。”
他說到“鞋底泥土”時，右手又壓向袖口。
這一次，葉知微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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