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明軒劉氏屍身送進義莊不過半日，張家莊裡已經替她找好了第二種死法。
不是自盡。
是偷人。
這話最先從誰口中出來，已經沒人說得清。隻知道日頭剛偏西，村口那株老槐樹下便聚了幾個人，壓著嗓子，說得有鼻子有眼。
“我早說劉氏那日回娘家不對勁。”
“可不是？聽說她在鄰村私塾外頭站了好一會兒。”
“那教書的周先生，還親自出來跟她說話呢。”
“一個婦道人家，跟讀書先生有什麼話好說？”
“你們沒聽張家隔壁嫂子講？劉氏回來後還罵了一句，說什麼讀書人也未必乾淨。”
“哎喲，這話可就有意思了……”
說到這裡，幾人都不約而同地住了嘴，卻又彼此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眼神比話更臟。
葉知微站在張家院門內，正好聽見。
她手裡還拿著上一輪問供的記錄，紙頁被風吹得輕輕翻動。她沒有立刻出去，隻隔著半掩的院門，看著那些人。
劉氏死前明明說過有人要殺她。
她明明提醒過張貴，別信旁人說她是自盡。
她的手腕上有被束縛的痕跡，頸側有被製住的細壓痕，舊襖裡也確實藏過某樣東西。
可這一切，在村人口中，都不如一句“她在私塾外停過”來得有滋味。
葉知微忽然覺得心口發堵。
彷彿劉氏死了一次還不夠，還要被這些閑話拖出來，再死一遍。
張貴也聽見了。
他原本坐在堂屋門檻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可那幾句“婦道人家”“不清不楚”鑽進耳朵裡，他猛地站了起來，衝出院門。
“你們放什麼屁！”
老槐樹下幾人嚇了一跳。
張貴眼睛通紅，嗓子啞得像被砂石磨過：“我娘子人都死了，你們還往她身上潑髒水？她哪裡對不起你們？你們嘴裡就不能積點德？”
那幾人有些訕訕。
其中一個婦人卻不服氣，小聲嘀咕：“我們也沒說什麼，不過是聽來的。”
“聽來的就能亂說？”張貴指著她，手都在抖，“你親眼看見了？你親耳聽見了？她被人害死了，你們不問誰害她，倒先編排她偷人！”
那婦人臉色漲紅，扭頭道：“誰編排了？她自己不是說讀書人不幹凈麼？”
“她罵讀書人不幹凈，就一定是她不幹凈？”張貴怒聲道，“你家男人要是罵官差黑心，難道就是他跟官差睡過？”
周圍頓時一靜。
有人憋不住笑，又趕緊低頭。
那婦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罵了句“瘋狗”，轉身走了。
其餘人也各自散開，卻散得不遠，仍在牆角、井邊、樹後用眼神說話。
張貴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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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微走到他身後，低聲道：“張大哥，先回來。”
張貴沒有動。
他盯著那些散去的人，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他們怎麼能這麼說她？”
葉知微沉默片刻，道：“有些人不在意誰殺了她，隻在意她死得像不像個清白人。”
張貴怔住。
葉知微也像是被自己這句話刺了一下，垂下眼，沒有再說。
蘇鑒白從堂屋裡出來，聽見這句，目光在葉知微臉上停了停。
他沒有勸，也沒有評，隻對張貴道：“進來。我還有話問你。”
張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跟著進屋。
屋內桌上攤著一張粗紙。
蘇鑒白方才讓差役尋了本地人，將張家莊至劉家灣一帶的路大緻畫了出來。紙上墨線歪斜，卻能看出幾個要緊地方：張家莊後道、小石橋、舊祠堂私塾、荒墳地、蘆葦塘、劉家灣。
蘇鑒白指著圖：“你方才聽見他們提到周明軒。”
張貴臉色頓時難看。
“我不信我娘子跟他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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