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鞋底黑土活人會撒謊，死人不會。
可有時候，最先開口的也不是死人。
是她鞋底那點泥。
周明軒被帶回縣衙問話後，蘇鑒白沒有立刻繼續審他，也沒有急著去追那句“周先生”的來處。
他去了義莊。
義莊在麻城縣城北角，靠近一片老槐林。屋瓦年久失修，簷下掛著幾盞白紙燈籠，白日裡看著也透出幾分冷清。院中停著幾具薄棺，有的蓋了棺蓋，有的隻用草席遮著。風從槐樹間穿過，帶來潮濕的木朽味。
劉氏的屍身安置在東側小屋。
差役守在門口，見蘇鑒白與葉知微過來，立刻讓開。
許書吏也在。
他昨夜隨文書回縣衙整理供詞，眼下眼底帶著淡淡青影，卻仍強撐精神。
“蘇先生不審周明軒，先來義莊？”許書吏問。
蘇鑒白道：“人會編話，泥不會。”
許書吏一怔。
葉知微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低聲道：“師父要重新看劉氏的鞋。”
劉氏身上的衣物仍按驗屍後的樣子留存，鞋也未動。那是一雙普通婦人穿的布鞋，鞋麵青黑，鞋幫濕後發硬，鞋底麻線縫得密實。井水浸過，又被擡來擡去，看上去並不起眼。
但葉知微記得，那日重驗時，蘇鑒白曾特別看過鞋底。
鞋底縫隙裡，夾著一些發黑的細泥。
當時隻知不同尋常，卻未細比。
如今，這點泥成了他們能抓住的路。
蘇鑒白將鞋取下，放在一塊乾淨白布上。
“燈。”
差役立刻把燈籠提近。
蘇鑒白用一枚細竹籤，從右鞋鞋底縫中輕輕挑出一點黑土，放在小瓷碟裡。隨後又從後跟厚泥處、鞋側蹭痕處、左鞋外緣、裙擺下緣，各取了一點。
葉知微在旁一一記錄。
“右鞋底縫黑土，細，潮，嵌入麻線深處。”
“右鞋後跟黑土較厚。”
“左鞋外側有橫向蹭擦痕，泥色同右鞋。”
“裙擺下緣有少量黑泥，夾腐草碎。”
她寫到這裡，擡頭看了一眼那雙鞋。
鞋底的黑泥不是薄薄沾了一層。
而是嵌進去的。
尤其右鞋後跟與左鞋外側，泥像是被用力壓入縫裡，又被側向蹭過。若隻是從路邊經過，不該這樣。
蘇鑒白看著她：“看出什麼？”
葉知微道：“她不是在一條幹路上經過。像是踩進過濕泥，後跟陷得深。左鞋外側這道擦痕，也不像自然走路留下的。”
許書吏問：“那像什麼？”
葉知微頓了頓，道：“像腳被拖偏，或人在泥裡掙紮時蹭出來的。”
屋裡靜了一瞬。
蘇鑒白點頭。
“記下。”
葉知微低頭寫下，筆尖微微頓了一下。
她如今已不是第一次看屍，也不是第一次跟著蘇鑒白查案。
可每當這些細小痕跡慢慢拚成人臨死前的動作，她心裡仍會發冷。
劉氏被捆，被製住，被扔進井中之前，到底經歷過什麼？
她是否曾在某處黑泥裡掙紮？
是否曾想逃？
是否曾回頭看見了那個要殺她的人？
蘇鑒白又取出幾個小紙包。
這些是差役昨夜依他吩咐采來的泥樣。
一包來自張家院中。
一包來自張家後井邊。
一包來自張家莊通往劉家灣的黃泥路。
還有一包，是小石橋附近田埂上的泥。
每一包都用紙條標明地點。
蘇鑒白讓葉知微依次攤開。
第一包，張家院土。
土色偏黃，乾濕不勻，裡麵混著碎稻殼和雞鴨踩碎的草屑，氣味也淡，隻帶著尋常農家院落的潮土味。
葉知微將它與劉氏鞋底黑土並排一比，搖頭。
“顏色不對。張家院土黃，劉氏鞋底土黑。”
蘇鑒白道：“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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