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仵作已經閉過一次眼。
接下來，要看周明軒肯不肯睜眼。
二堂內，王仵作的供詞剛剛謄好，墨跡未乾。紙上“周先生吩咐”幾個字被葉知微寫得極清楚，旁邊又另起一行，按湯應求的吩咐補了一句：
未見周明軒本人，隻聽送錢小廝稱周先生。
湯應求看完供詞，沒有立刻下令。
他將那張銀封紙重新封入小袋，又命許書吏在封口處加蓋縣衙印記。
隨後，他才擡頭。
“拿周明軒。”
堂內幾人並不意外。
王仵作雖未親見周明軒，可劉氏死前見過周明軒，荒墳地岔路也與他有關，如今假驗之事又借“周先生”名義傳話。無論周明軒是不是幕後主使，他都必須被帶來問清楚。
湯應求看向府衙捕頭。
“記住，是拿問，不是定罪。”
捕頭抱拳。
“屬下明白。”
湯應求道：“王仵作未見周明軒本人，隻憑一個‘周先生’，定不了他的罪。但也不能任他在外頭。”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
“人要活著帶回。”
捕頭神色一凜。
湯應求繼續道：“私塾裡若有學生，先遣散，不得驚嚇孩童。前門拿人，後門布控。帶人之後，立刻搜查私塾與他住處。凡書信、紙箋、藥包、賬冊、衣物、可疑銀錢，一概封存。”
許書吏在旁記下。
蘇鑒白坐在一旁，沒有說話。
葉知微擡起頭，看了湯應求一眼。
湯應求像是察覺到她心中所想，淡淡道：“他若是兇手，要活口。”
他又補了一句。
“他若不是，更要活口。”
這句話落下，二堂裡有短暫的靜。
葉知微心頭微動。
周明軒是眼下最明顯的人。
但越明顯的人，越未必是最後的人。
湯應求已經想到，他可能是兇手，也可能是被人推出來擋刀的人。
捕頭領命，很快帶人出衙。
清晨的麻城還未完全醒來，街邊鋪子剛剛拆下門闆，賣早食的蒸籠裡冒出白氣。官差穿過街巷時，沒有敲鑼，也沒有呼喝，隻沿著青石路快步往城東一處私塾去。
那私塾不大。
前院一棵老棗樹，樹下擺著兩隻舊木凳。屋簷下掛著半卷竹簾，風一吹，簾角輕響。
捕快到門外時，裡麵正傳出孩子們的背書聲。
“知過能改，善莫大焉……”
童聲稚嫩，參差不齊，有快有慢。
門外的捕頭擡手，示意眾人停下。
那一刻，院裡院外像隔著兩重世界。
裡麵是書聲、墨香、孩童搖頭晃腦。
外麵是官差、腰刀、沉默的腳步。
捕頭走上台階，推門入內。
背書聲戛然而止。
十幾個孩子坐在長凳上，紛紛扭頭看向門口。有的手裡還捏著書，有的嘴巴半張，剛念到一半，忽然忘了下句。
周明軒坐在前方書案後，正低頭批改字帖。
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整潔，手邊放著一方硯，一支筆，一柄戒尺。
聽見動靜，他擡起頭。
看到捕快的那一瞬，他臉上沒有尋常人被官差找上門時的驚慌。
隻是筆尖微微停了停。
一滴墨懸在筆毫上，遲遲沒有落下。
捕頭開口：“周明軒，府衙有問，隨我們走一趟。”
孩子們頓時騷動起來。
有小孩害怕地往後縮，有人看向周明軒，眼裡全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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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軒放下筆。
他沒有問罪名，也沒有爭辯。
隻是站起身，對學生們道：“今日課到這裡。各自收書回家，路上不要停留，也不要圍在門外看熱鬧。”
有個年紀最小的孩子怯怯問：“先生，你還回來嗎？”
周明軒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著那孩子，神色溫和了些。
“功課照做。”
孩子似懂非懂，低頭把書往懷裡抱。
周明軒繞過書案，替他把書角撫平，又對大一些的學生道：“帶他回去。”
學生們陸續起身，抱書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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