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男屍身份葉知微趕回義莊時，天色已經陰了下來。
晌午後起了風，風裡帶著潮氣，吹過義莊門前那兩盞褪色的白燈籠，燈籠底下的紙穗被颳得輕輕亂晃。
義莊裡有一股久散不去的氣味。
石灰、陳木、草藥，還有屍身被清理過後殘餘的腐敗氣，混在一處，壓得人胸口發悶。
葉知微跨進門時，蘇鑒白正站在停屍案旁。
亂葬崗挖出的那具男屍仍覆著白布，白布邊沿壓著幾枚銅錢，免得被風掀起。王仵作不在，隻有一個小吏在旁邊磨墨，見葉知微進來，忙低頭退到一邊。
蘇鑒白沒有回頭，隻問：“劉家灣查完了？”
葉知微點頭。
她一路趕回來，裙角還沾著路邊濕泥，臉色卻比出門時更沉。
“查完了。”
蘇鑒白這才轉過身。
“說。”
葉知微將手中記好的紙展開，逐條道：“劉氏並非輕生之人。劉母說，她死前回過娘家，神色慌張，懷裡抱著一個灰藍布包。”
蘇鑒白眼神微動。
葉知微繼續道：“布包不大，外頭沾了黑泥，一角還有油漬。劉母問她裡頭是什麼，她不肯說，隻說那不是銀子，是催命的東西。”
一旁小吏手一抖，硯台邊沿濺出一點墨。
蘇鑒白卻沒有打斷。
葉知微道：“劉母還說，布包裡像有硬紙，或者薄冊。劉氏離開娘家時，那布包仍在身上。”
“硬紙，薄冊。”蘇鑒白低聲重複了一遍。
葉知微看向他：“還有，小石橋附近，有人見過一個青衫讀書人。賣豆腐的寡婦說，那人身形與周明軒相似。”
蘇鑒白眉梢微擡。
“荒墳路旁，也有人見過一輛蒙布小車。”葉知微道，“車旁站著兩個外來壯漢，車輪上沾著黑泥。與劉氏布包上的黑泥，極像。”
義莊裡靜了一瞬。
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紙窗輕響。
蘇鑒白緩緩道：“劉氏若撿到銀子，不會說催命。”
葉知微點頭：“銀子會招賊，卻未必叫催命。”
“若是尋常書信，她未必能一眼知道厲害。”
“可若是賬，”葉知微接道，“上頭寫著誰收了誰的銀，誰經了誰的手，誰替誰遮了事，那便足夠要命。”
蘇鑒白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很淡，卻帶著幾分認可。
“你這趟劉家灣，走對了。”
葉知微心口微微一頓。
她沒有多說，隻低聲道：“私塾短箋上寫過，賬隨人，不隨車。”
蘇鑒白轉過頭，看向停屍案上的男屍。
“那就看那個‘人’是誰。”
葉知微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白布之下，是從亂葬崗挖出的無名男屍。
他死後被草草掩埋，身上無身份物，無銀錢，無可辨姓名之物。前頭眾人一直在查他怎麼死，可此刻，葉知微忽然明白，蘇鑒白要查的不是這個。
她輕聲問：“亂葬崗男屍？”
蘇鑒白道：“是。”
葉知微道：“先前不是已經驗過死因了嗎？”
“屍體能告訴人的，不隻死因。”
蘇鑒白走到停屍案前，擡手按住白布一角。
“還能告訴什麼？”葉知微問。
蘇鑒白沒有立刻答。
他掀開覆布。
白布滑落，露出男屍灰敗僵冷的麵容。屍身已經清理過，腐敗痕跡仍在，皮肉有些地方泛著沉暗的青黑色。屋樑上懸著驅蟲草，草葉被風吹動，投下細碎陰影。
蘇鑒白垂眼看著屍身，聲音平靜。
“他怎樣活，便會怎樣死。”
葉知微心頭微凜。
蘇鑒白道：“這次不驗他怎麼死。”
他看向葉知微。
“驗他怎麼活。”
葉知微立刻走到案旁，鋪開紙筆。
“我記。”
蘇鑒白先看男屍的手。
那雙手已經失去生前血色，指節微屈，皮肉因埋屍與清理而顯得幹硬。蘇鑒白擡起男屍右手，翻過掌心，又將拇指與食指側麵露出來。
“看這裡。”
葉知微俯身細看。
一開始，她隻見到死後皮肉收縮留下的紋理。可蘇鑒白將手指輕輕壓在拇指外側，她便發現，那處皮膚比旁處略硬，像有一層長期摩擦形成的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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