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城西夜車雨停後的麻城城西，最先醒來的不是商號，是車輪。
天還沒亮透，貨棧門前的泥地上，已有新舊車轍交錯壓過。昨夜的雨把地麵泡得發軟，車輪一碾，便陷出兩道深溝，積水混著黃泥，在晨光裡泛著渾濁的光。
街邊的鋪子陸續卸下門闆。
香料行的夥計打著哈欠，把一袋袋防蟲香料搬到簷下晾氣；藥材鋪門前有人篩葯，苦味和甜腥味被濕風一吹，飄了半條街；貨棧裡傳來麻繩拖地的聲響，幾個腳夫蹲在牆根，抱著膝蓋等活。
一切都像往常。
掌櫃撥算盤，夥計搬貨，車把式低頭修車軸，茶棚裡有人喊熱湯。
沒有人知道，黃州府的眼睛已經落在這些車轍上。
天色初白時，湯應求的命令便從臨時案房裡傳了出去。
“不許穿官服，不許亮腰牌，不許驚動商號東家。”
湯應求站在案前，指尖按著一張城西簡圖。
圖上用硃筆圈出幾處地方。
舊茶肆後巷。
城西貨棧。
香料行。
腳行掛名處。
亂葬崗後道通往城西的土路。
還有幾條夜裡少有人走的偏巷。
他擡眼看向麵前幾名心腹捕快。
“查車，不查人名；查貨，不問趙爺；查路，不驚商號。”
幾名捕快齊聲應是。
湯應求又道：“查夜裡走的車，查蒙布小車，查車轍寬窄，查近日購入防潮油蠟的人，查城西哪些護衛慣用短弩。”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誰若在外頭提趙承業三個字，先拿他。”
捕快們神色一肅。
趙承業這個名字，如今隻能壓在案房裡，不能露在麻城街麵上。
一旦露了，舊茶肆會斷，車隊會斷，商號會斷，連尚未找到的賬冊，也可能會被一把火燒乾凈。
蘇鑒白站在案側，麵前擺著幾件證物。
王仵作收下的銀封殘紙。
舊茶肆燒剩的紙角。
小石橋取下的弩箭。
亂葬崗後道拓回來的車轍圖。
還有葉知微重新抄錄的周明軒供詞。
葉知微將銀封殘紙展開。
紙張已經皺了，邊角被燒焦，可湊近仍能聞到一股淡淡氣味。
不是脂粉香。
也不像普通熏衣香。
那味道混著辛辣、苦甜和黴潮，像倉庫裡放久了的藥材，又像貨箱裡用來防蟲防潮的香料。
她道：“王仵作的銀封紙上有這味道。”
又將舊茶肆殘紙推過去。
“舊茶肆燒剩的紙，也有。”
蘇鑒白拿起弩箭。
箭桿短，尾部封著薄薄一層油蠟。
“這箭不是臨時打造。尾部封蠟，是為了防潮。若隻是家中藏弩，不必如此仔細。”
葉知微接道：“隨車帶著？”
蘇鑒白點頭。
“常走濕道、碼頭、山路的護衛，才會這樣養箭。”
湯應求看向車轍拓圖。
“亂葬崗後道那幾道車痕呢？”
蘇鑒白道：“車輪不寬，車身應當不大。但轍印壓得深，說明車上載重不輕。昨夜雨後再去看，舊痕被沖淺，可底下仍有壓實的硬溝，不止一次經過。”
葉知微低聲道：“車小，卻重。蒙布，不許人近。夜裡走城西。”
她將周明軒供詞翻到一頁。
上麵寫著：
車隊夜裡走城西。
亂葬崗後道常有人運貨。
銀封紙有香料味。
許成被問“賬在哪”。
幾句話壓在同一張紙上，像幾根線擰成了一股繩。
蘇鑒白道：“這不是一輛車偶然經過。”
湯應求看向他。
蘇鑒白將弩箭放在車轍拓圖旁。
“是一條路反覆被人使用。”
案房中一時靜了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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