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夥計，許多事不清楚。是許賬房覺得不對。”
湯應求目光一凝。
“他何時失蹤？”
夥計吸了一口氣：“約莫數日前。他忽然說要請假，去麻城核一筆舊賬。”
“舊賬？”
“是。”夥計道，“可他臨走前，很不對勁。”
屋中幾人都沒有打斷他。
夥計像是終於找到了能說出口的地方，話也比方才順了些。
“許賬房平日性子謹慎，不多話，做賬時最怕旁人打擾。可那幾日，他連續幾夜在賬房點燈，把幾本舊賬攤在一起對。有一次我進去送茶，他立刻把賬冊合上了。”
“他以前從不這樣。”
“後來我又瞧見，他偷偷抄了幾頁東西。抄好的紙用油紙包住，貼身藏著。有人從窗外走過，他就擡頭看。夜裡也不敢一個人出門。”
葉知微問：“他可說過為什麼？”
夥計搖頭。
“我問過他。”
他聲音低了下去，彷彿那晚的燈火又落在眼前。
“我說，許賬房，你是不是惹了什麼事？”
“他說……”
夥計擡頭看了湯應求一眼。
“大賬不幹凈。”
偏房裡靜了靜。
這五個字，像灰燼底下忽然露出一點暗火。
葉知微追問：“什麼大賬？”
夥計仍是搖頭。
“他不肯說。隻說小賬錯一兩銀子，是人手誤。”
他頓了頓，聲音發緊。
“大賬錯一條路，是要死人的。”
葉知微握筆的手停住。
蘇鑒白也擡了擡眼。
賬若隻是銀錢數字，錯了便是虧空，追賬即可。
可若錯的是路，便是貨不該到的地方到了，人不該經過的地方經過了，倉單、車票、腳夫銀全部成了遮掩。
那背後藏著的，就不隻是貪墨。
是人命。
蘇鑒白問：“他怕誰？”
夥計沉默很久。
“他沒說。”他喉嚨發乾，“可有一晚，我看見他把賬房窗紙都糊上了。原先那窗紙破了一角，掌櫃說過幾日再換，他卻等不及，自己拿漿糊糊死。”
“他還問我……”
夥計說到這裡，聲音更輕。
“若一個人走夜路，總覺得後頭有人，是不是心虛才會這樣。”
湯應求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按在驗記邊緣，指節略微發白。
葉知微問：“他查到什麼？”
夥計道：“小的不知道全貌。隻聽他漏過幾句。”
“說。”
“他說有一筆舊銀，不該再出現在近年的賬上。那筆銀沒有整筆入賬，被拆成了好幾批。賬麵寫的是布款、藥材款、糧運錢、車馬費，還有善堂葯料。”
湯應求聽到“善堂葯料”四字，神色明顯沉了下去。
沈家善堂。
又是沈家善堂。
葉知微追問：“哪裡對不上？”
夥計額上沁出細汗。
“小的真說不全，隻記得許賬房念過幾句。”
他努力回想，像怕漏掉一個字。
“他說，賬上說布進了南倉，可車票走的是西道。”
“賬上說葯入善堂，可倉單蓋的是貨棧舊印。”
“賬上說糧發災戶，可腳夫銀領得不對。”
這三句話落下，偏房裡彷彿連晨光都冷了一層。
布。
葯。
糧。
車票。
倉單。
腳夫銀。
善堂葯料。
這些本是散亂的詞，如今被許成的一句句舊話串起來，竟隱隱對上了昨夜那輛暗車。
廢祠。
長箱。
沉棧香。
葯苦味。
無名倉院。
繞開官道的車路。
蘇鑒白低聲道：“賬若隻是錯銀子，不必殺人。”
他停了一下。
“若錯的是路，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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