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漿洗巷裡的婦人們比菜市人更謹慎，她們手裡攥著的是各家各戶不能擺到明麵上的髒東西。
葉知微沒有問沈府秘事，隻問：“近來可有人送來帶血的布？”
幾個洗衣婦頓時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年長婦人看她不像尋常打探閑話的人，才低聲道：
“沈府的東西，我們不敢亂說。”
葉知微道：“不說人，隻說布。”
婦人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
“有幾條粗布帶子。不是衣裳，也不像包袱布。邊上磨得厲害，有血點，還有藥味。送來的人說是倉裡捆貨弄髒的。”
“捆貨？”
婦人冷笑一下，卻沒敢笑出聲。
“捆貨能捆出指印一樣的青痕？布上還有牙印呢。”
葉知微心口微沉。
“誰送來的？”
“一個小丫頭，春桃。有時候是婆子盯著她來。那孩子膽小，手腕上也有青痕。”
“她是沈府家生奴？”
“不是。”婦人搖頭，“家生的有根，有爹娘兄弟在府裡。她沒有。聽說是善堂送進去的。”
葉知微手指微微一緊。
“善堂？”
“沈家善堂收的孤女。說是給口飯吃，送去府裡做活。”婦人嘆了一口氣，“這種人最好使喚，也最沒人問。”
這句話落在葉知微耳中，像一枚冰針。
這種人最好使喚，也最沒人問。
孤女、寡婦、災民、欠葯錢的人、無依老人。
善堂收下他們，記下他們的來處、欠債、病情、親緣，再將他們送入沈府、倉院、車隊後廚、藥房、貨棧雜役處。
名義是給活路。
實際上，是把一群沒有根的人，一點點推入沈家的牆內。
牆一合，外頭便沒人知道他們還在不在。
離開漿洗巷後，葉知微又去了城南一家小醫館。
醫館裡坐診的是個女醫，姓陶，年近四十，常給婦人小兒看病，也同縣衙女差有些往來。
陶女醫見了葉知微，先將門簾放下。
“你問沈府？”
葉知微點頭。
“近日他們府裡有人來拿過葯嗎？”
陶女醫從葯櫃旁取出小冊。
“有。一名老僕風寒夾咳，拿過三貼葯。還有止血散、安神湯、跌打葯。”
“誰來拿的？”
“頭一回是管事婆子。後兩回是個小丫頭。”
“春桃？”
陶女醫擡眼：“你也查到她了？”
葉知微道：“她是什麼來歷？”
陶女醫沉默片刻，低聲道：
“兩年前水災之後，沈家善堂收了一批孤女。春桃就是其中一個。聽說本名不叫這個，入府後改了名。那孩子來拿葯時手一直抖，我問她是不是自己受傷，她不敢答。”
“她有沒有說過府裡誰受傷？”
“沒說。”陶女醫搖頭，“但她拿止血散時，問我若傷口裂開，人會不會發熱。我問是刀傷還是鞭傷，她臉都白了。”
葉知微想起漿洗婦人說的粗布帶、牙印、血點，心中那根線越綳越緊。
陶女醫看著她：“你要進沈府？”
葉知微沒有否認。
“沈府老僕的葯，今日該換一貼。”陶女醫道，“我原本讓葯童送去。若你要去，可以替我走這一趟。”
她從櫃中取出藥包，外頭貼著醫館印記。
“側門進去，交給西偏院的劉嬤嬤。她會盤問，但隻要印記對，藥方對，通常不會攔太久。”
葉知微接過藥包。
“多謝。”
陶女醫低聲道：“沈府規矩重，你進去後莫亂看。尤其後頭倉院方向，別靠太近。”
葉知微擡眼：“你知道後頭倉院？”
陶女醫沒答，隻道：
“有些病，不是醫館能治的。”
午後，葉知微挎著葯籃，去了沈府側門。
沈府位於城北，佔地極大。正門外石獅高踞，門匾漆金，往來車馬不絕。可側門在一條偏巷裡，門窄而高，門闆厚重，門檻被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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