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舊幕僚的影子後庫的血，洗不幹凈了。
沈府後庫一案傳開後，麻城連下了兩日陰雨。雨水順著青瓦滴落，街巷泥濘，沈家正門外卻比從前更安靜。
不是無人經過。
是經過的人都不敢停。
何氏被從沈府後庫救出時，半條命已經沒了。陶女醫連夜施針，灌下參湯，才將人從鬼門關前拖回來。她尚不能開口，隻在昏迷中反覆抓著被角，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字。
“我不知道……”
“不是我拿的……”
“我隻有一角……”
春桃被暫時安置在縣衙後院，由女差看守。她受驚太重，白日裡也不敢擡頭看門，隻要聽見鑰匙聲，整個人便會發抖。
沈貴被拿下後，一開始還咬死不認，說後庫之事是下人私自為之，沈家老爺全不知情。可他腰間鑰匙能開後庫小隔間，後庫內又搜出血布、醒神葯、鐵環、藍布碎片，縱然他一張嘴再硬，也擋不住那些帶血的物證。
然而，真正要緊的人卻跑了。
趙爺。
或者說，那個一直藏在沈家、善堂、貨棧、清賬冊背後的影子。
湯應求坐在案房裡，麵前擺著後庫搜出的物證清冊，臉色比窗外雨色還沉。
“沈貴隻是管事。”
他說得很慢。
“沈萬林可以說不知情，沈府可以推給下人，善堂可以說受人蒙蔽。後庫有血，能動沈家，但若要動那隻真正寫賬的手，必須先證明趙爺是誰。”
葉知微坐在案側，手邊放著那冊從後庫搜出的無封薄冊。
薄冊外層油蠟紙已經被揭開，裡麵確有賬目，卻不是完整的清賬冊。冊中夾著一些人名、銀數、日期與暗語，諸如“清”“轉”“留”“添”，另有幾頁被撕去，隻剩針孔與斷邊。
這不是全本。
更像是清賬冊的一部分，或是謄錄用的副冊。
蘇鑒白看過後隻說了一句：“真正的賬，還在趙爺手裡。”
所以趙爺是誰，成了眼下最要緊的一環。
葉知微看向湯應求：“若趙爺就是趙承業，沈家這張網便不是近年才織成的。”
蘇鑒白坐在窗邊，正用白布擦拭銀針。聞言，他擡眼道：
“而是從高仁傑舊案那年，就沒斷過。”
案房內靜了一瞬。
高仁傑舊案。
這幾個字一落下，彷彿連雨聲都變冷了些。
湯應求把一封加急文書推到案上。
“黃州府那邊回信了。舊案附卷，今晚能到。”
卷宗是在戌時送到的。
驛卒冒雨而來，衣擺濺滿泥水。封匣外裹著油布，匣角有黃州府衙的火漆印。湯應求親自驗印、拆封，又讓韓奎帶人守住案房外，不許閑雜人等靠近。
油布一層層揭開，裡麵露出一摞發黃卷冊。
封簽上墨色已經褪得發灰。
最上麵一冊，寫著四個字：
高案附存。
紙頁邊角有蟲蛀，部分地方被水漬暈開。舊印泥早失了鮮紅，隻剩暗淡的褐色。葉知微翻開第一頁，便聞到一股舊紙、黴塵與陳年墨味混雜的氣息。
那不是尋常卷宗的味道。
像一段被壓在箱底太久的舊事，終於又被人翻了出來。
附卷包括高仁傑舊案審訊摘錄、私鑄錢案相關賬錄、當年涉案人名冊、文書流轉登記，以及幾封高仁傑府中收發密信的副本。
其中一疊最薄，卻被單獨用細繩捆著。
封簽上寫著：
趙承業舊批。
湯應求拆開那疊紙。
紙頁上字跡瘦勁，豎畫細長，收鋒乾淨。行文嚴整，語氣冷靜，處處透著幕僚文書的謹慎與利落。
這就是趙承業。
至少，是舊案卷宗裡的趙承業。
湯應求低聲道：“這些卷宗若洩出去，黃州府那邊也會有人坐不住。”
葉知微沒有接話。
她已經把周明軒私塾短箋、沈家暗車小令、後庫副冊殘頁拓樣，一併擺到了案上。
燈火下，新舊兩邊紙頁隔著十餘年的光陰攤開。
一邊是舊幕僚趙承業的批註。
一邊是如今趙爺傳出的短箋。
如果它們真出自同一個人之手，那麼這個人從舊案走到今日，便一直沒有離開。
乍看之下，字並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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