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微問：“她帶走孩子？”
“不是她親手帶。”小婦人搖頭，“旁邊還有人。一個穿靴子的男人，還有個船上打扮的。那女人隻問了幾句，就上車走了。”
香味重的女人。
穿靴子的男人。
葉知微記得流民營裡那個婦人也說過，阿豆被帶走前，曾有個香味很重的女人來過。
她不動聲色，又問：“香娘子也是牙婆？”
小婦人像是怕了，急忙搖頭：“我不知道。巷裡人都這麼叫。她不像普通牙婆。”
不像普通牙婆。
這幾個字，比“牙婆”本身更叫人心冷。
葉知微從貧民巷出來時，天色已經偏暗。兩個差役一直遠遠墜在巷外，見她出來，才低聲上前。
“葉姑娘，可要回府？”
“再等一等。”葉知微道，“還有一條線。”
那條線來自先前看病的年輕婦人。
婦人說，她認得一個跑腿說嘴的婆子，平日不大出麵，卻能把想送孩子的人引到桂婆那邊。葉知微請她傳話，隻說自己有個遠房侄女，父母死在逃荒路上，約八九歲，自己養不起，想給孩子尋個去處。
第二日午後，那婆子果然來了。
她姓周，巷裡人都叫她周婆子。四十來歲，臉圓，笑起來親熱，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上戴著一枚舊銀戒。她一進屋，先不問孩子，倒先打量葉知微衣料，又看她的手，像在估量她到底窮到什麼地步。
“姑娘說有個侄女？”周婆子笑道，“多大了？”
“八九歲。”葉知微低著眼，“父母沒了，跟著我。我自己都難活，怕耽誤她。”
“可憐見的。”周婆子嘆了一聲，“姑娘這是心善。孩子留在這巷子裡，不是餓死，就是病死。若能尋個好人家，好歹有口飯吃。”
葉知微問：“真能去好人家？”
周婆子笑意更深：“那也要看孩子本身。身子幹不幹凈？有沒有病？臉上身上有沒有疤？會不會做針線？”
“會一點。”
“性子呢？”
“還算聽話。”
周婆子點點頭：“聽話就好。太小的不好，哭鬧；太大的也不好，心野，不好改名。八九歲正合適，記得事，卻也還懂不得太多。”
葉知微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緊。
記得事，卻也還懂不得太多。
她忽然想起蘇鑒白在江灘說過的骨齡。
六至十二歲。
貧民巷裡牙婆挑的年歲，竟與江灘白骨對上了。
那些孩子不是偶然死在江裡。
他們先被挑過。
周婆子還在說：“男娃有男娃的去處，學徒、船上、幫工，肯吃苦就不愁飯。女娃呢，也有女娃的福氣。富戶、戲班、後宅，若模樣好些，會針線，會唱兩句，路子就更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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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微故作猶豫：“若她還有父母呢？”
“有父母的，給米錢，按個手印。”周婆子說得熟極了，“沒父母的，就說災民孤幼。日後有人問起，是投親，是過繼，是收養，怎麼都好說。”
“官府會問嗎？”
周婆子輕輕嗤了一聲：“姑娘一看就是沒經事。災年裡，誰家不走幾個孩子？有手印，有見證，有人說是自願尋活路，誰來問？”
葉知微看著她。
周婆子臉上的笑仍舊和氣，語氣也像是在替人分憂。可她每一句話，都是名冊上那些空白欄的來處。
投親。
過繼。
收養。
災民孤幼。
這些字落進官府文書裡，看起來各有歸處。可在這間低矮潮濕的小屋裡，它們隻是買賣前後換上的衣裳。
葉知微問：“那價錢怎麼算？”
周婆子沒有立刻答，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才笑道：“年紀合適、牙口好、無病痕，價能高些。”
屋裡安靜了一瞬。
葉知微慢慢擡眼：“牙口？”
周婆子渾不在意：“可不是？牙齊，身子多半好。買家也放心。”
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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