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牙婆路子葉知微是在女童冊裡看見“婦人”二字的。
那日偏廳裡燈火未熄，案上堆著各縣送來的名冊。湯應求摔過三份文書後，府衙上下都知道這不是尋常失蹤冊。書吏們不敢再草草謄抄，連夜把各縣名冊重新拆分，男童、女童、流民、未入籍、投親、賣身、過繼、學徒，一項一項另列。
葉知微翻到後半夜，手指被紙頁邊緣磨得發澀。
她麵前擺著一本新開的冊子。
女童失蹤及去向不明冊。
冊上字跡還新，墨色未完全乾透。可每翻一頁，便有一種舊而沉的寒意從紙裡透出來。
幼女一名，約八九歲，隨婦人去。
災民女，善堂收養。
某女，過繼外縣。
女童二名，隨親投靠。
阿豆，疑被好心婦人帶去看船。
葉知微的目光停在“婦人”二字上。
這兩個字出現得太多了。
不是父母，不是親眷，不是官差，不是船戶。名冊裡反覆寫著“婦人”“婆子”“媽媽”“好心人”。她們從巷子裡來，從流民棚邊來，從寡婦門口來，說幾句軟話，給一點米錢，牽走一個孩子。
到了文書上，就隻剩“隨婦人去”。
婦人是誰？
無人寫。
去了哪裡？
無人問。
葉知微合上冊子，擡頭看向湯應求。
“大人，名冊裡最常出現的，不是船，是婦人。”
湯應求正看白鷺殘印拓樣，聞言擡眼。
葉知微道：“孩子上船之前，先有人到巷子裡挑他們。”
這句話一出口，偏廳裡靜了一瞬。
蘇鑒白坐在旁邊，手中還拿著江灘骨齡記錄。他緩緩道：“若牙婆隻是前端，抓一個小的未必有用。先看她們把孩子送往何處。”
湯應求點頭：“不亮官府身份，先看人往哪裡去。”
他看向葉知微：“你要查？”
“要查。”葉知微道。
湯應求沒有多問，隻吩咐陳貴挑兩名可靠差役，遠遠跟著，不許輕易現身。
“牙婆在岸上，船在江上。”湯應求道，“抓一個跑腿的，不算破路子。”
葉知微應下，第二日一早便換了衣裳。
她沒有穿在府衙行走時常穿的素凈外衫，隻換了一件半舊青布衣，髮髻也梳得簡單。她帶了藥箱，又包了幾件舊衣和幾副退熱葯，叫上一個曾在流民營幫過忙的老婦，一同去了城西貧民巷。
城西貧民巷靠近舊河溝。
雨後汙水沿著青石縫淺淺流著，水麵上漂著爛菜葉和碎草。兩邊屋舍低矮，破席堵門，牆根處堆著潮柴。竈煙壓在窄巷裡散不開，混著藥渣、餿水和濕泥的味道，叫人一進來便覺胸口發悶。
門檻上坐著幾個孩子。
有的光著腳，有的縮在破棉絮裡咳嗽。看見外人進巷，他們先是盯著葉知微的藥箱，又很快低下頭，像怕多看一眼便要惹事。
引路老婦敲開一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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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住著一個年輕婦人，男人死在逃荒路上，懷裡孩子燒了兩日。葉知微先給孩子診脈，又把藥包拆開，告訴婦人如何煎。她說得很慢，婦人聽得也認真，聽到葯錢不收時，眼眶才紅了紅。
葉知微沒有立刻問失蹤。
她把舊衣遞過去，又看了看屋中空蕩蕩的米缸，才像閑話般問：“近來巷裡可有人替孩子尋活路？”
婦人原本低頭疊衣，手指忽然一頓。
引路老婦在旁邊嘆道：“葉姑娘是好心，不是來拿人的。你知道什麼，隻管說。”
婦人沉默片刻，低聲道：“有個桂婆，常來。”
“桂婆？”
“嗯。她說孩子留在這兒也是餓死，不如給他尋條活路。”婦人抱緊懷裡的病兒，“她嘴甜，說船上缺幫廚，男娃骨頭硬，去了總有口飯吃。”
葉知微問：“有人跟她走過？”
婦人點頭，又搖頭。
“東頭周寡婦家的二小子，去年冬月跟她去了。說是上船學活。桂婆還給了半袋米。”
“孩子回來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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