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這才哆嗦著打開包袱。
包袱皮很舊，裡麵卻包得仔細。最外頭是塊褪色的藍布，打開後，露出一隻小鞋，一枚木牌，還有截舊布帶。
那隻鞋太小了。放在地上時，連差役腳邊的燈盞都顯得比它重。鞋頭磨破了，鞋底補過兩層，針腳粗亂，像補鞋的人眼神不好，卻一針一線都不捨得馬虎。
老漢把鞋捧起來，放到案邊。
"這是他留下的一隻鞋。"他說，"那天他出門穿的是另一雙舊鞋。這隻前一晚濕了，我叫他別穿。他不聽話，後來還是換了。小老兒就剩這一隻了。"
他又拿起那枚木牌。木牌隻有兩指寬，上麵歪歪扭扭刻著"小六"兩個字。
"小老兒刻的。"老漢有些慚愧似的低下頭，"我不認幾個字，刻得不像樣。可我怕他走丟了，人家不知道他叫什麼。"
葉知微看著那塊乳名牌，心裡像被輕輕紮了一下。
一個窮苦老人，用歪斜的刀痕，想給孩子在世上留個名字。可孩子還是丟了。
老漢又說："他右上門牙缺了一角，前年摔的。吃硬東西總用另一邊咬。左腿也摔過，陰雨天會疼，走快了會有點跛。"
蘇鑒白聽到這裡，終於開口："老人家，骨頭不能憑一隻鞋認。"
老漢一愣，隨即連連點頭。
"小老兒知道，知道的。"他慌忙道，"一隻鞋認不得骨，我知道。我不是來逼大人認的。"
蘇鑒白把燈放在案上，語氣緩了些。
"江灘起出的骨已經散了。要是憑舊鞋、乳名牌和哭訴認定，認錯了，對你孫兒不公，對別家的孩子也不公。"
老漢眼皮顫了顫。
蘇鑒白說："但你說的每個地方，我們都會記下。年齡，牙齒，舊傷，身高，失蹤的日子，最後去的地方。往後要是能跟骨證、名冊、口供對上，才能歸認。"
老漢怔怔看著他。過了半天，才點頭，聲音啞得更厲害。
"大人說得是。認錯了，別人家的孩子也可憐。"
葉知微轉身取來紙筆，在廊下小案上鋪開。
她問："姓名？"
老漢下意識道："沒有大名……"
葉知微擡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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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小聲說："家裡都叫他小六。"
葉知微說："那就先寫小六。"
她提筆落字。小六。
墨跡落在紙上時，老漢眼睛一下子紅了。他死死盯著那兩個字，像是怕一眨眼，孩子又會不見。
葉知微接著寫：
男，七歲。
去年冬月失蹤。
右上門牙缺一角。
左腿幼時摔傷，疑有舊傷。
最後去向：河埠頭。
誘引名目：看大船。
引走前得銅錢一枚。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問："那枚銅錢還在嗎？"
老漢搖頭。
"沒了。孩子沒回來，錢也沒回來。"他說，"他那天寶貝得很，說要拿它買糖。我記得錢背後像有個小劃記，不像尋常錢。小老兒眼花，看不真切。"
湯應求聽到"錢背後有個小劃記"，眼神微微一動。
他沒立刻追問，隻問："給錢的人，你記得模樣嗎？"
老漢想了很久，神情痛苦。
"我沒親眼見著，是小六回來跟我說的。他說那人穿得不差，說話和氣，不像壞人。還說那人腰間掛著個小鈴，銅的，走起來叮啷響。"
葉知微的筆尖頓住。
蘇鑒白也擡起眼。
銅鈴。
前頭老船工提過，白鷺船上有人腰間掛鈴。第十二章裡，周婆子被接走去了河埠頭。現在小六失蹤前，也有人用看船的名頭，拿銅錢和糖把他引去河埠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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