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夜半認骨夜深了，府衙裡的燈一盞盞滅了。
白天江灘、貧民巷、河埠頭鬧出的動靜，到這會兒全被夜色壓下去了。隻剩風從廊下穿過，吹得窗紙輕輕響。
暫存骨房在府衙東側偏院，原本是間空著的庫房。湯應求讓人清掃出來，專門放江灘起出的童骨。每處骨頭都按發現的位置、泥層深淺、殘缺情況編了號，不許亂放，不許私自動，更不許草草埋了。
屋裡點著兩盞油燈，光不亮，隻在白布邊上落下一圈昏黃。一張張白布下麵，是編好號的骨匣。紙簽掛在匣邊，有的墨跡還沒幹。
無名童骨一號。
無名童骨二號。
無名童骨三號。
……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燈影一晃，那些白布也跟著微微起伏，像屋裡還躺著許多睡不穩的孩子。
守門的兩個差役不敢鬆懈，一左一右站在廊下。
快到三更時，院外忽然傳來細碎的響動。
一個差役立刻提燈過去，喝道："誰？"
牆影裡站著個老漢。他衣衫又濕又舊，頭髮花白，背上背著個破包袱，手裡攥著根磨得發亮的拐杖。燈一照，他先往後退了半步，隨即把包袱抱緊，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差役皺眉："半夜三更的，骨房重地，誰讓你來的？"
老漢連連叩頭，聲音又幹又啞："官爺，小老兒不是賊，也不是來鬧事的。小老兒隻想求見湯大人一麵。"
"湯大人也是你半夜想見就見的？"差役道，"快走，再不走拿你問罪。"
老漢卻不肯起，隻把懷裡的包袱抱得更緊。
"官爺，小老兒求你通稟一聲。"他說，"我孫兒去年冬月沒了。小老兒聽說江灘起了童骨，實在睡不著……就想來問問。"
差役臉色變了變。
另一個差役也走過來，燈照在老漢臉上，隻見他滿臉濕痕，也不知是汗還是淚。
"你要認骨？"差役問。
老漢嘴唇抖了抖，半天才點頭。
"認我孫兒。"
這四個字說得極輕，卻像塊石頭落在骨房門檻上。
值夜的陳貴很快被驚動了。他本想讓人先把老漢帶到門房問話，可老漢跪在骨房外，說什麼也不肯走，隻說求見大人，哪怕隻說兩句話也成。
陳貴看看骨房，又看看那個抱著破包袱的老漢，終究轉身去稟報了。
沒多久，湯應求披著衣裳趕來。
葉知微也被驚動，匆匆從廊下過來。蘇鑒白原本還在偏室整理骨格記錄，聽見"認骨"二字，也放下筆，提燈到了骨房外。
老漢見湯應求出來，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草民羅有根，叩見大人。"
湯應求在他麵前停下："你說你要認誰？"
老漢擡起臉，眼眶紅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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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我孫兒。"
湯應求讓差役扶他起來。老漢卻不敢起，仍跪著，把包袱放在膝前，兩隻手按在上頭，像按著世上最後的東西。
湯應求說："慢慢說。你孫兒叫什麼？什麼時候沒的？"
老漢喉頭滾了滾。
"沒有大名。家裡窮，也沒人給他取大名。小名叫小六。"他說，"七歲。去年冬月沒的。"
葉知微聽見"小六"兩個字，心裡微微一動。
她在案卷裡見過許多"某童""某女""流民幼子"，卻很少見到這樣簡短、這樣像家裡人喊出來的名字。
小六。
像孩子被叫回家吃飯時，門口老人扯著嗓子喊的兩個字。
湯應求問："在哪兒沒的？"
老漢說："河埠頭。"
葉知微擡眼看向湯應求。
湯應求沒打斷，隻說："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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