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子臨走時說，月半之前把人帶來。
這句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貧民巷、香娘子、看船日，還有江上那條沒露過麵的黑路，全都串到了一塊兒。
葉知微回府後，把周婆子的住處、說過的話、提到的人，逐一寫在紙上。桂婆、魯媽媽、香娘子、月初月半、看船、河埠頭……她寫到"牙口好"三個字時，筆尖在紙上頓了很久。墨汁慢慢洇開，像一灘化不開的黑血。
湯應求坐在案後，聽完稟報，沉默了許久。
蘇鑒白翻看葉知微記下的口供，手指在"六至十二歲""八九歲正合適""不太小，不太大"這幾處停了停。
"骨齡對得上。"他說。
葉知微擡起頭來。
"江灘白骨的骨齡集中，不是巧合。牙婆挑人的年紀，跟骨齡完全吻合。"
湯應求的臉色更沉了。他看向陳貴："挑兩個穩妥的人，今晚盯住周婆子。別靠太近，別讓她發覺。她要是去見桂婆、魯媽媽或者香娘子，立刻跟上。"
陳貴領命而去。
湯應求又道："河埠頭也得留眼睛。尤其是舊河埠、偏灘、小渡口那些地方。"
葉知微說："她今天已經起疑了，明天未必肯說實話。"
"正因為這樣，今晚才更得盯緊。"湯應求道，"抓一個周婆子，隻能斷一根線。跟住她，才可能摸到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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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微明白了。周婆子不過是個外圍跑腿說嘴的婆子，會講價，會牽線，會把"賣孩子"說成"尋活路"。但她不是盡頭。桂婆、魯媽媽、香娘子，才是藏在更深處的人。而香娘子之後，或許還有船。
當天夜裡，府衙剛過二更，外頭忽然有人急急敲門。
陳貴披著衣裳進來，身上還帶著夜寒的潮氣。
"大人，城西貧民巷起火了。"
湯應求猛地擡起頭。
陳貴喘了口氣："起火的正是周婆子住的那間屋。"
葉知微站在一旁，心口驟然一緊。
湯應求立刻起身："帶人走。"
夜裡沒下雨，天色卻壓得很沉。一行人趕到城西貧民巷時，火已經撲滅了。巷子窄，夜裡一鬧，家家戶戶都開了門。有人披著衣裳端著水盆，有人抱著哭鬧的孩子站在門檻邊，還有人踮起腳往裡看，又被差役喝退。
周婆子的屋子在巷尾。門闆被煙熏得發黑，窗紙燒破了一大片，濕灰和水混在門前，腳踩上去發出黏膩的聲音。屋樑上還纏著黑煙，一股燒紙、濕木頭和竈灰的味道壓在屋裡，嗆得人喉嚨發澀。
葉知微進門時，第一眼看見的是桌邊翻倒的茶碗。茶水早被火灰染黑了。昨天周婆子就坐在這兒，笑眯眯地說，女娃模樣齊整還能再加價。如今屋裡隻剩半焦的桌腳和滿地水漬。
蘇鑒白提著燈進來，沒有急著往裡走。他先看門闆，再看窗紙，又擡頭看樑柱。過了片刻，他說："火不大。"
湯應求看向他。
蘇鑒白走到竈邊蹲下，查看焦痕。
"樑柱沒燒透，床鋪隻焦了一角，桌椅也燒得淺。"他用燈照著地上的灰燼，"煙大，火虛，像是特意點了幾處容易起煙的東西。"
葉知微問："不是意外？"
"要是夜裡失火，人有足夠時間喊救。"蘇鑒白道，"屋裡沒有掙紮的痕跡，也沒有屍體。"
他站起身，語氣很平靜。
"這火不是為了燒屋子，是為了讓人以為屋裡出了事。"
葉知微的目光已經落到牆邊的箱籠上。箱籠還在，蓋子半開著，外皮被煙熏得發黑，可裡麵空空蕩蕩。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箱底。沒有衣物，沒有布袋，沒有針線包，也沒有昨天周婆子手邊那隻舊包袱。
床下也空了。竈邊掛包袱的釘子還在，牆上有一塊淺淺的乾淨印痕，說明那裡原本掛著東西，剛取下來不久。
葉知微低聲說："她不是慌忙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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