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一張名單天還沒亮透，第二批失蹤名冊就送到了府衙。
各縣差役趕了一夜路，馬蹄上糊著幹泥，衣擺被露水打濕了一大片。他們把一摞摞名冊、戶籍副頁、報失狀、流民口供搬進堂後，紙張堆在案上，邊角都卷了，還帶著股黴味。
陳貴點過數，臉色不大好看："比頭一批多，可還是亂得很。"
湯應求站在案前，沒急著翻看。
案上七個縣送來的文書，厚薄不一。有的縣足有一指厚,有的隻薄薄三頁。封皮上都寫得客氣，"奉命補報""謹查無隱""童稚失散冊"，可真拆開看，墨跡深淺不一，字句都在避重就輕。
葉知微進來時，正看見湯應求拆開一份名冊。
冊子開頭寫得工工整整：本縣近一年孩童失蹤，實報三名。
湯應求翻了兩頁，問送冊的小吏："就三個？"
小吏躬身："回大人，本縣戶冊上確實隻報失三名。"
"流民呢？"
小吏頓了頓："流民沒戶籍，難入冊。"
"女童呢？"
小吏頭壓得更低："女童多是隨母改嫁、送養、投親，未必算失蹤……"
湯應求合上名冊："未必？"
小吏不敢接話了。
堂後一下安靜下來。
蘇鑒白從偏室走過來，手裡拿著江灘童骨的骨齡記錄。葉知微也在案邊坐下，把昨夜整理好的流民營口供、小六認骨線、牙婆線索一一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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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冊是送到了，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些紙未必比江泥乾淨。
江泥埋骨。
有些冊子埋人。
湯應求又拆了第二份，這縣報得多些，共七名。可仔細一看，裡頭隻兩個寫作"失蹤"，其餘都拆開了——"投親未歸""學徒不返""隨船做工""過繼外地"。
陳貴皺眉："這不還是丟了嗎？"
送冊小吏忙道："陳差爺，按本縣舊例，投親、學徒、過繼，若家屬收過錢糧，就不算拐帶。再說災年亂離，人各尋生路……"
湯應求擡眼看他。
小吏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孩子走了，後來可有音信？"湯應求問。
"多半……沒有。"
"那就是失蹤。"
"可名目上……"
湯應求打斷他："孩子不是換個名目，就不算丟了。"
小吏臉一白，不敢再說。
葉知微低頭看那冊子。
投親未歸。
學徒不返。
隨船做工。
送養無信。
這些字寫在紙上，像一個個被磨平的坑。乍一看都說得過去——災年裡，誰家不把孩子送出去謀條生路？誰家不是今天投親、明天逃荒？可字句越順當，背後的空處越冷。
她忽然想起羅老漢跪在骨房外，說小六不是貪玩，他說要回來給我帶糖。
可在縣裡舊卷上，小六多半也不過幾個字。
疑落水。貪玩未歸。無須再查。
湯應求把幾份名冊推開："不按各縣原樣歸類。"
屬官吳主簿站在旁邊，猶豫道："大人，各縣已經補報了，若全推翻重填，恐怕各縣又要起怨言。再說童骨案如今已牽出官記錢，若孩童失蹤這條線再往大了拉，動靜怕是……"
他沒往下說。
堂裡人都明白。
那幾枚官記銅錢才剛入卷，錢房、倉房都在暗查。若此時又把各縣失蹤孩童全合併重審，案子就不再是江灘一處白骨那麼簡單了。
會牽出多少人，誰也說不準。
湯應求看著滿案文書，緩緩道："報上來的字要看，沒報上來的空處，更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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