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孩子來自船上江灣在城東南，水道到那裡打了個彎。
正埠的燈火照不到那處。夜裡霧一壓下來，江麵、蘆葦、泥灘便混成一片灰白。船若從正道來，遠遠能看見桅影；若貼著偏水繞過去，半截船身都能藏進霧裡。
塗如鬆帶路，走在最前。
他熟這段水。哪裡有淺灘，哪裡有暗樁，哪裡能臨時靠船，哪裡能避開碼頭巡夜，他不用看圖也知道。
湯應求沒有大張旗鼓，隻帶了十來名可信差役。燈也不用明燈，都拿油布罩住，隻留一線微光。陳貴領兩人伏在蘆葦後，另幾名差役散在舊纜樁附近。蘇鑒白和葉知微跟在湯應求身側。
江風濕冷，刮過蘆葦時，葉片沙沙作響，像有人在暗處低聲說話。
葉知微蹲在泥灘邊，手指按著袖中那張剛寫成的名單。
小六。
阿豆。
無名女，約八歲。
二十七個孩子。
那些名字白日裡還躺在案上，此刻卻像跟著她一同到了江邊。她看著霧氣裡的水麵，忽然覺得，每一陣水聲後頭，都可能藏著一個孩子的呼吸。
塗如鬆伏在一根舊纜樁旁，側耳聽了片刻。
遠處似乎有櫓聲。
陳貴立刻握緊了刀。
眾人都停住呼吸。
可那聲音很快散了。霧中隻剩江水拍岸，一下一下，沉悶得像隔著厚布。
又等了半個時辰，仍不見船影。
湯應求低聲問：“時辰對嗎？”
塗如鬆沒有立刻答。他起身，沿著舊纜樁往下遊走了幾步，又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樁身。
他指腹在木樁上一抹，撚出幾絲濕麻纖。
塗如鬆臉色沉了下來。
“來過。”
陳貴一怔：“什麼？”
“船來過。”塗如鬆又摸了摸纜樁上的勒痕，“不是舊痕。繩子粗，勒得急，麻纖還濕著。船靠得不久，走得也急。”
湯應求走過去，借著罩燈看。
舊纜樁半截埋在泥裡，木頭被水泡得發黑。樁身上有一道新勒出的淺痕，顏色比周圍濕亮，旁邊還掛著幾縷斷麻。
陳貴罵了一聲：“又晚了？”
塗如鬆看向江麵，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晚了太久。最多一個時辰。”
葉知微心頭一緊。
一個時辰。
他們在堂後聽完消息，立刻點人出發。若船隻早他們一步離開，要麼是白鷺船本就警覺，要麼就是有人比他們更快把消息送到了江上。
湯應求沒有說話。
霧從水麵撲上來，沾在他的眉眼間，顯得整張臉更冷。
“搜。”他道，“不許踩亂岸邊。”
差役們立刻散開。
江灣泥灘濕滑，腳踩上去便有水從泥下泛出。葉知微提著裙擺，沿著靠岸處慢慢看。塗如鬆說船靠過，岸邊必有痕跡。她不敢走快，怕一腳踩沒了什麼。
沒多久，她停住了。
“這裡。”
蘇鑒白走過來。
罩燈壓低，微弱的光落在泥上。
那裡有一串小小的鞋印。
鞋印很淺，卻清楚。步距短，鞋底窄，絕不是成人留下的。旁邊有幾枚較深的靴印，橫七豎八，把後半截踩亂了。其中一枚小鞋印腳尖深陷，泥往前推開，像是人被拉了一下，沒站穩。
葉知微喉嚨發緊。
她想起名單上的孩子。
小六說要去看船。
阿豆被帶去水邊。
無名女最後見於河埠附近。
紙上的名字，在這一刻變成了泥裡小小的腳印。
陳貴也湊過來，看見後臉色一下變了：“真有孩子？”
蘇鑒白蹲下身，沒有急著說話。他先看鞋印深淺，又看周圍成人靴印的方向。
“至少有孩童到過這裡。”他說，“是上船，還是下船，暫不能斷。”
葉知微看向那處腳尖深陷的印子：“這裡像被拖過。”
蘇鑒白看了一眼：“像。但夜潮已漫過一次，痕跡不全，不能隻憑一處定論。”
他說得謹慎，葉知微卻聽得出他的意思。
不能定論，不代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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