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微的爆響。
許久之後，邱老七終於開口。
聲音啞得像被沙子磨過。
“小貨。”
兩個字落下，公堂一靜。
連記錄的筆都停了片刻。
葉知微指節壓在冊頁上，壓得發白。
她看著邱老七，一字一句道：“他們有名字。”
邱老七沒有擡頭。
葉知微道：“不是小貨。”
邱老七喉嚨裡發出一點含混的聲音，像想辯，又辯不出來。
湯應求看向書記官。
“記。”
書記官這才重新落筆。
湯應求問：“小貨，就是孩子？”
邱老七閉了閉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頭。
“說話。”
邱老七低聲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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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微呼吸一滯。
雖然他們早已猜到，雖然藥渣、抓痕、名冊早已把答案推到眼前，可親耳聽見這兩個字從船頭嘴裡出來，仍像一盆冰水澆下來。
湯應求繼續問：“哪裡來的孩子？”
邱老七道：“牙婆送來的。也有中人帶來的。有些說是送養，有些說是贖來的，有些……小人不知道。”
“誰點數？”
“上家的人。”
“你見過？”
“見過幾回。”
“怎麼點？”
邱老七擡手擦汗，卻被繩子拽住，隻能把頭低得更深。
“到碼頭後，不走正口。有時在舊貨棚，有時在廢鹽倉邊。牙婆把人帶來，上家看牌，點數。小的、鬧的，先灌點水。船上接過去，封艙。”
湯應求問：“一批多少？”
“少時七八個，多時十幾個。”邱老七頓了頓，“也有二十來個的。”
葉知微的手猛地一緊。
二十來個。
一個艙。
一夜江水。
湯應求聲音沉下來：“船單上寫藥材布匹，是為了掩蓋孩子？”
邱老七道：“小人隻照他們給的單走。”
“是誰給的單？”
“上家。”
“上家是誰？”
邱老七立刻搖頭：“不知道名字。真不知道。有人拿牌，有人收錢，有人點數。船頭隻認牌，不認人。”
蘇鑒白問：“哭鬧的，怎麼辦？”
邱老七嘴唇抖了一下。
“安一安。”
葉知微擡眼：“安一安是什麼意思？”
邱老七不說。
蘇鑒白替他答：“喂葯。”
邱老七肩膀塌了下去。
蘇鑒白看著他：“上船前，牙婆給甜水、粥水。上船後，船上人再兌安路散。孩子昏沉，口乾，四肢無力，哭不大出聲。若嘔吐，也沒人開艙。”
邱老七急道：“不是每回都這樣！”
“哪一回不是？”
邱老七又啞了。
湯應求問：“為何封艙？”
邱老七道：“江上查貨，貨主怕亂。”
蘇鑒白道：“是怕他們認路。”
邱老七擡頭看他。
蘇鑒白聲音冷靜得近乎鋒利。
“你們怕他們哭，所以喂葯。”
“你們怕他們認路，所以封艙。”
“你們怕他們喊出地名、喊出娘、喊出自己從哪裡來，所以拿布堵縫，拿木闆釘門。”
邱老七臉色灰敗。
蘇鑒白繼續道：“你們怕他們死在岸上，所以丟進江裡。”
邱老七猛地一震：“我沒有！”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像被踩中了最怕的地方。
湯應求盯住他：“沒有什麼？”
邱老七胸口起伏，額上汗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不是主事！”他急聲道，“小人隻是撐船的。人不是我買的，葯不是我配的，單不是我寫的。我就掌舵，把船送到地方。上頭說怎麼走，我就怎麼走！”
湯應求問：“你拿什麼錢？”
邱老七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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