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小貨是什麼邱老七被重新押進審房時，已經過了三更。
外頭風停了，夜卻更冷。
他換下了那身泥水淋漓的蓑衣，身上隻穿一件灰舊短褂，袖口濕痕未乾，手腕被麻繩縛著。先前在舊渡口還能裝出來的蠻橫，此刻已經收了許多，隻剩一張黑瘦的臉，在燈下顯得陰沉。
湯應求沒有叫刑具。
他隻是讓人把東西一件件擺上案。
小銅鈴。
黃紙包安路散。
白鷺殘印木牌。
幾枚官記銅錢。
白鷺船單。
劉三姑供詞。
破船艙內側抓痕拓印。
藥渣封袋。
嘔吐殘跡記錄。
還有葉知微手裡的失蹤孩童名單。
這些東西分開時，像散落在暗處的碎片。如今全部擺在同一張案上，便像一張網，網眼不大，卻足夠勒住一個人的喉嚨。
邱老七看了一圈，又低下頭。
湯應求道：“本官今夜不問你怕不怕疼。”
邱老七喉結動了一下。
湯應求繼續道：“本官問你，怕不怕這些證據一件件對上。”
邱老七擡頭，勉強笑了一下。
“大人說笑了。小人撐船吃飯，見識短，哪懂什麼證據？小人該說的都說了，船頭隻管水路，不問貨。”
湯應求沒有接他的話。
“先說小六。”
邱老七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又很快壓住。
“什麼小六？”
湯應求看著他：“你昨夜聽到這個名字，有反應。”
邱老七立刻道：“碼頭上叫小六的人多了。排老六的，家裡排行第六的，做小工的，隨口都能叫小六。大人不能憑一個名字就說小人認得。”
葉知微翻開名冊。
“小六，年約六七。無戶名。左手腕有紅繩，腰間原有一枚小銅鈴。說話有些結巴，急了會先喊渴。”
她讀得很慢。
邱老七的視線不受控製地往案上那隻小銅鈴落了一下。
隻一眼。
蘇鑒白看見了。
他沒有出聲，隻將那枚銅鈴往前推了半寸。
銅鈴被布條塞住鈴舌，響不起來。燈火照著銅麵，舊痕細密，像被人握過許多次。
湯應求問：“這鈴，是哪裡來的？”
邱老七道：“船上的小物件。驅鼠用的。”
葉知微看向他：“船上驅鼠，要把鈴舌塞住？”
邱老七一噎。
隨即他又道：“怕吵。夜航嘛，船上規矩多。”
蘇鑒白淡淡道：“怕吵的，不是鼠。”
邱老七閉了嘴。
審房裡靜了一瞬。
湯應求拿起那包安路散。
“這葯，你說是自用。”
“是。”邱老七立刻道，“小人夜裡行船犯暈，吃點安神葯。”
蘇鑒白問：“你若隻運布匹，安路散給誰吃？”
邱老七道：“小人說了，是小人自己吃。”
蘇鑒白又拿起藥渣封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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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船艙木縫裡有同類藥性。桶壁上有。嘔吐殘跡裡也有。”
邱老七垂著頭，不說話。
蘇鑒白繼續道：“若隻是你自己吃，為何封艙裡也有？”
邱老七咬牙：“船不是我一人管。藥箱是貨主的，船主讓封艙，小人隻掌舵。”
湯應求看向劉三姑供詞。
“劉三姑供稱，上船之後，葯由船上人接手。”
邱老七立刻道：“她胡說！她一個牙婆，為了脫罪，什麼攀扯不出來？”
湯應求問：“她為何偏攀你？”
邱老七又不說話了。
蘇鑒白將抓痕拓印攤開。
那幾道痕跡雜亂地壓在紙上，像枯瘦的指印隔著夜色伸出來。
“你說艙裡是藥材、布匹。”蘇鑒白道，“那這些是什麼？”
邱老七硬聲道：“舊船舊痕。大人已經問過了。”
蘇鑒白點頭：“舊痕不會壓著新藥渣。”
邱老七臉色微變。
蘇鑒白又道：“封艙內側有抓痕，抓痕縫裡有藥渣。船工不會被鎖在封艙內側吐。藥材不會抓船闆。布匹不會喝安路散。”
邱老七額角冒出汗。
他仍舊咬著那句話：“小人隻掌舵，不問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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