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一批去向“拋江”兩個字落下後，審房裡許久沒有人說話。
燈火燒得低了些，燭淚順著銅盞邊緣緩緩淌下。外頭天還未亮，夜色壓在窗紙上，像一層浸了水的黑布。
邱老七伏在地上，肩背塌著，整個人像被那兩個字抽去了骨頭。
葉知微站在案側，指尖按著名冊，半晌沒有動。
她眼前浮過的不是白骨。
是杏兒缺了一顆門牙的笑。
是雀兒右手食指上的針疤。
是小柳懷裡那隻破布兔。
是阿桃袖中那枚桃核。
還有小六腰間那隻被塞住鈴舌的小銅鈴。
他們曾經會哭，會喊渴，會找娘，會抓著旁人的袖口不肯鬆手。可到了白鷺船上，隻剩兩個字。
小貨。
到了江心，又剩兩個字。
退水。
湯應求沒有讓沉默壓太久。
他看著邱老七，聲音沉沉落下。
“死的退水，活的呢？”
邱老七的身子一僵。
湯應求又問：“活的孩子去了哪裡？”
邱老七閉著嘴，額角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葉知微擡眼看他。
她的臉色仍舊蒼白，聲音卻穩得出奇：“邱老七，活著的孩子去了哪裡？”
邱老七喉嚨動了動。
“往下送。”
“送到哪裡？”
“接駁點。”
“過了接駁點呢？”
邱老七低著頭：“那就不歸小人管了。”
湯應求冷聲道：“你最好想清楚。方才你供了‘小貨’，供了‘退水’。現在說不知道，不會讓你前麵的罪少一分。”
邱老七猛地擡頭：“大人，小人真隻送一段！船頭隻管水路，過了接駁點，牌一換，人一交，銀錢一收，後頭誰接、送到哪，小人哪敢問？”
湯應求沒有立刻說話。
蘇鑒白翻開船單，指尖壓在幾處日期上。
“你不知終點，但知道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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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老七嘴唇發白。
蘇鑒白道：“什麼樣的孩子往哪裡送，價錢怎麼分，哪些要先關，哪些要改名，你知道。”
邱老七不答。
湯應求道：“說。”
邱老七又沉默片刻，終於啞聲開口：“男娃……壯一點的，好賣。”
葉知微的指尖一緊。
邱老七繼續道：“送船幫、礦場、作坊。碼頭也要人。年紀小些、手腳伶俐的，有人收去跑腿、傳信，做些偷摸的活。”
湯應求看向書記官：“記。”
筆尖重新落下。
邱老七吞了口唾沫。
“身子好的價高。太瘦的折價。有病的不好出手。會哭鬧、會認路、會說出家在哪兒的，麻煩些。”
蘇鑒白問：“麻煩些，怎麼辦？”
邱老七不敢看他：“先關一陣。”
葉知微立刻問：“關在哪裡？”
邱老七閉嘴。
葉知微追問：“誰關？”
邱老七仍不說。
“關多久？”
“看人。”邱老七被逼得沒法，隻能擠出幾個字，“有的兩三日，有的十來日。等他們不鬧了，再送。”
葉知微聲音冷下去：“不鬧是什麼意思？”
邱老七的眼神飄了一下：“小孩子嘛，離了家，哭幾日也就軟了。”
葉知微看著他。
“你們管這個叫軟了？”
邱老七不敢答。
湯應求問：“女童呢？”
邱老七的肩膀又縮了一下。
他明顯不願說這一項。
“女娃……”他含糊道，“多是往人家後宅去。做丫鬟，做使喚人。也有戲班要小徒。”
葉知微盯住他：“還有呢？”
邱老七眼角抽動。
葉知微一步一步追問：“富戶後宅是哪類富戶？戲班是什麼戲班？還有花船，是哪條江段的花船？”
邱老七猛地擡頭，又很快避開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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