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如鬆帶人出城時，天邊才剛泛起一點灰。
蘆花渡在下遊二十餘裡，若趕得快，辰時前便能摸到渡口外的蘆盪。湯應求站在府衙門前，看著那幾騎消失在薄霧裡，沒有回屋歇息。
這一夜，審了邱老七，寫了“須急尋”，又發了沿江暗查令。
可有一件東西，仍舊壓在他心頭。
官記銅錢。
邱老七身上搜出的那幾枚錢，從第一次擺到案上起，湯應求就覺得不對。
船頭拿錢不奇怪。
白鷺給封艙錢、靜口錢，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那些銅錢邊緣有細微官刻，不是尋常市麵散錢。
天色未明，府衙錢房的老吏便被陳貴從被窩裡請了來。
老吏姓周，在錢房待了三十多年，鬢髮白了一半，平日裡說話慢吞吞的，最怕惹事。此時被帶到後堂，見案上燈還亮著，湯應求、蘇鑒白、葉知微都在，臉色便先白了幾分。
湯應求沒有寒暄，隻將那幾枚銅錢推過去。
“看。”
周老吏攏著袖子上前，先不敢拿，直到湯應求點頭，才用帕子墊著指尖，將銅錢一枚枚翻看。
他看得很細。
先看錢背，又摸邊緣，再舉到燈下照那一點幾乎磨平的小刻。
屋裡靜得隻剩燭芯輕響。
半晌，周老吏的眉頭皺了起來。
湯應求問：“如何？”
周老吏遲疑道：“大人，這幾枚錢……像是官庫散發錢。”
湯應求道：“哪一批？”
周老吏又看一遍，聲音更低：“錢背有細斜刻，邊上又有一點缺，是去年秋水後入庫重驗時做的記。若小人沒記錯，應是下撥賑錢。”
葉知微擡起眼。
蘇鑒白也看向那幾枚銅錢。
湯應求聲音沉下來：“賑錢？”
周老吏點頭：“是。去年秋水後，沿江幾個縣災民多，府庫撥過幾批小錢，專作粥棚散錢、急病葯錢，還有孤幼安置。”
“撥往哪裡？”
周老吏不敢立刻答，忙道：“小人得查舊簿。”
湯應求道：“現在查。”
周老吏連忙應聲，讓人去錢房取冊。
不多時，幾本舊簿送來。
冊頁邊角已經磨毛，封皮上寫著“秋水賑發”“義倉支出”“孤幼安置”等字。周老吏翻到去年秋水後的條目，一頁一頁核對。
最後，他指著一行小字。
“大人，這批錢撥往下遊三縣。青石縣、臨沙縣、河陽縣。銀錢不多，多是散錢，便於粥棚發放。”
湯應求盯著那行字，久久沒有說話。
官庫賑錢，本該到災民手裡。
如今，卻在邱老七身上。
一個押送孩子的船頭，拿著本該發給災民和孤幼的銅錢。
這件事，比白鷺木牌更寒。
湯應求道：“把賑濟舊冊都取來。”
周老吏心頭一跳：“大人，是……哪幾冊？”
“賑糧發放冊、粥棚日錄、孤幼災民冊、收容安置回執、收養轉送文書。”湯應求頓了頓，“青石、臨沙、河陽三縣，去年秋水後到今年三月的，全部取來。”
周老吏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躬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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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冊一摞一摞送進後堂時，天光已經透過窗紙，照得滿屋灰白。
葉知微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青影，卻沒有離開。她把“須急尋”冊壓在手邊，與失蹤名冊並放。
蘇鑒白凈了手，翻開第一本賑冊。
湯應求坐在案後，先看青石縣。
二月。
災民二千一百四十六。
孤幼三十一。
三月。
災民二千二百零三。
孤幼七十九。
四月。
災民二千一百八十。
孤幼一百二十七。
湯應求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災民總數起伏不大，孤幼人數卻翻了幾番。
他又翻臨沙縣。
二月孤幼二十四。
三月孤幼六十八。
河陽縣亦是如此，災民總數隻增百餘，孤幼卻多出四十餘名。
湯應求擡頭：“周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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