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災冊，領了一次錢。”
後堂裡死寂。
周老吏額上的汗一下子滾了下來。
陳貴下意識看向門口，像怕這句話已經從門縫裡傳出去。
湯應求沒有說話。
他看著災冊頁角那枚舊官印。
那官印壓得很端正，硃砂斑駁，卻仍能看清縣名。若不是他們把失蹤冊、草簽、船單都並在一起，單看這本災冊，誰都隻會覺得它不過是災後救濟的尋常文書。
孤幼無親。
已安置。
已撥錢糧。
多體麵。
多乾淨。
可這些體麵的字背後，可能是牙婆伸出去的手，是白鷺船封死的艙，是蘆花渡夜裡的敲樁暗號。
若兩本賬相通，便意味著有人知道哪些孩子失蹤，有人知道災冊該填多少“孤幼”，有人將賑錢撥出去，又有人讓這些錢流回人牙鏈條。
這不是一個劉三姑能做的。
也不是一個邱老七能做的。
湯應求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這話若出這間屋，今夜便會有人燒冊。”
葉知微的指尖一緊。
周老吏連忙伏低：“小人一個字也不敢往外說。”
陳貴也道：“屬下明白。”
蘇鑒白看著那兩類文書，緩緩道：“一份賬賣他們的人。”
他指向牙婆草簽和船單。
“一份賬賣他們的名。”
他指向災民孤幼冊。
然後，他看向湯應求。
“若兩份賬出自同一隻手，此案便不隻是拐賣。”
湯應求眼底寒意更重。
蘇鑒白又道：“白骨能證明他們死過，名冊能證明他們被抹過。”
葉知微聽到這句話，心口像被輕輕撞了一下。
白骨能證明他們死過。
名冊能證明他們被抹過。
是啊。
江灘白骨還會留下骨齡、傷痕、衣料、遺物。可賬冊裡的“孤幼男一”“孤幼女一”，連哭過、笑過、怕過、等過人的痕跡都沒有。
若沒有失蹤名冊，他們就真的隻剩數字。
湯應求沉聲道：“提劉三姑。”
陳貴立刻出去。
劉三姑被帶進後堂時，已經不復先前那副牙婆的油滑。她頭髮散亂，臉色灰黃，一進門便先看見案上鋪開的草簽。
她的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大人，小婦已經都說了……”
湯應求把那張草簽推到她麵前。
“三月初六，收十二。”
劉三姑嘴唇抖了抖。
湯應求又把船單推過去：“三月初七，小貨十二。”
再把災冊翻開：“三月初八，新增孤幼十二。”
劉三姑擡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透。
湯應求問：“也是巧？”
劉三姑不敢答。
湯應求聲音冷下去：“劉三姑，你若還把自己當個隻拉人的牙婆，今日便不用活著出去了。”
劉三姑渾身一抖，連連磕頭：“大人饒命！小婦真隻是收人，不管後頭的賬！”
“後頭的賬誰管？”
劉三姑閉緊嘴。
湯應求看著她，慢慢道：“每批交人，有沒有人記數？”
劉三姑的肩膀明顯顫了一下。
湯應求道：“有沒有？”
劉三姑咽了口唾沫：“有。”
“誰？”
“小婦不知道他姓名。”
“叫什麼？”
“大家……大家叫他先生。”
湯應求看向蘇鑒白。
蘇鑒白問：“先生做什麼？”
劉三姑低聲道：“記賬。”
屋裡氣息一沉。
葉知微看著她：“記什麼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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