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應求沒有立刻合上災冊。
“三月初七，小貨十二。”
“三月初八，新增孤幼十二。”
這兩行字隔著兩本冊子，卻像被同一根線縫在了一起。
後堂裡天光已明，燈卻還未熄。燭火在白日裡顯得微弱，案上的紙頁被照得發黃，官印的硃色、草簽的墨痕、銅錢邊緣的刻記，全都靜靜攤在那裡。
葉知微看著那兩個“十二”，許久沒有說話。
若隻看失蹤名冊，那裡是孩子。
阿桃，小六，小柳，雀兒。
若看船單，便成了“小貨十二”。
若看災冊，又成了“新增孤幼十二”。
同一批人，換一本冊子，就換一種叫法。
名字被換成暗語，暗語又被換成官麵文書裡乾淨體麵的名目。到最後，紙上沒有哭聲，沒有掙紮，沒有小銅鈴，也沒有桃核。
隻有數字。
湯應求擡手，聲音低沉：“陳貴。”
“在。”
“把劉三姑的草簽、葛婆子殘紙、白鷺船單、官記銅錢登記，一併取來。”
陳貴心頭一緊，立刻應聲出去。
不多時，一摞零碎文書被送到案上。
有的紙角焦黑，有的被水浸過，有的隻剩半張。劉三姑那幾張草簽尤其潦草，上麵寫的不是人名，而是一些旁人看不懂的短記。
“三月初六，收十二。”
“凈九，鬧三。”
“女二，童四。”
“記家者另。”
旁邊又壓著白鷺船單。
“三月初七，藥材二十箱，小貨十二。”
再旁邊，是災民孤幼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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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新增孤幼十二名，已撥安置錢。”
蘇鑒白將幾份冊頁依次排開。
失蹤名冊在最左。
牙婆草簽在其右。
白鷺船單居中。
災民孤幼冊在最右。
官記銅錢登記則壓在下方，像一條暗暗流動的錢脈。
他看了片刻，道：“單看一本，是疑點。並在一起，才像賬。”
湯應求沒有反駁。
葉知微把“須急尋”冊翻到三月初那幾頁，低聲念道：“三月初四至初七，登記失蹤兒童十二名。”
蘇鑒白接著道：“劉三姑草簽，三月初六，收十二。”
陳貴看向船單：“三月初七，小貨十二。”
周老吏聲音發顫：“青石賑冊，三月初八，新增孤幼十二。”
葉知微的指尖停在阿桃的名字上。
阿桃，女，約八九歲。
右肩梅花狀胎記，左手小指微彎。
她袖中那枚桃核，在冊頁上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葉知微忽然輕聲道：“他們不是隻在船上消失了一次。”
屋裡靜了一瞬。
蘇鑒白擡眼看她。
葉知微繼續看著案上的三類文書。
“失蹤冊上，他們還是人。”
她指向左邊。
“牙婆草簽上，他們成了數。”
她又指向中間。
“災冊上，他們成了孤幼名額。”
她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一句怒斥都冷。
“一個孩子，在三本冊子裡，被拆成了三樣東西。”
湯應求的臉色沉了下去。
蘇鑒白取過一張空紙，提筆列下四項。
時間。
水路。
年歲。
錢。
他先點第一項：“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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