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說出那個“黑”字後，屋裡像被江霧堵住了。
誰也沒有立刻出聲。
那聲音太輕，太破，幾乎不像從喉嚨裡發出來，倒像是從一段泡爛的舊木頭縫裡擠出來的。
“黑……”
隻這一個字，已經耗盡了少年全部力氣。
他閉緊嘴，牙關打顫，指尖仍死死按著江圖上遊那處不起眼的彎灣。另一隻手抓著葉知微的袖口，抓得很緊，像隻要一鬆開，他就會重新掉進那片水裡。
湯應求原本問出口的“黑什麼”，被葉知微一句“別問”截住。
他停了下來。
少年肩膀仍在發抖。
周婆婆端著一碗熱水，站在旁邊，遞也不是，不遞也不是。她看著少年慘白的臉，急得眼圈發紅，卻不敢靠太近。
蘇鑒白半蹲在一旁，看著少年緊繃的喉結和急促的呼吸，低聲道：“不能再逼了。”
葉知微點了點頭。
她沒有抽回袖子，隻任由少年抓著。
“你不用說了。”她輕聲道，“我們看見了。”
少年眼睫顫了一下。
他沒有擡頭。
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圖那處彎灣上。
那地方在官圖上沒有正式渡名，隻用淡墨勾出一道彎彎的水線，旁邊畫了幾筆蘆葦。若不是少年方才重重按住那裡，誰也不會把它從一整張江圖裡單獨拎出來。
塗如鬆盯著那處彎灣看了很久。
他的神情慢慢變了。
湯應求看向他：“你認得？”
塗如鬆沒有馬上回答。
他俯下身，指尖沿著江圖往上遊走，又從那處彎灣一路往下，劃到漁村外的蘆葦灘。
片刻後，他才低聲道：“我知道這地方。”
湯應求問：“叫什麼？”
塗如鬆擡眼。
“官圖上沒名。”
他頓了頓。
“船工私下叫它黑灣。”
“黑灣”兩個字一出口，少年按在江圖上的指尖猛地一顫。
葉知微立刻看向他。
少年沒有說話。
可那一下顫，比回答更明白。
湯應求眼神沉了下去：“為什麼叫黑灣？”
塗如鬆指著江圖道：“這地方江水迴旋，白日看著隻是個死水彎，夜裡霧一壓下來，就什麼都看不清。蘆葦比人高，小船鑽進去，外頭根本瞧不見。”
他又指向彎灣旁邊那幾道細線。
“這裡有舊渡口，早廢了。再往後，有廢鹽倉和破廟。官船吃水深，不愛靠近，巡檢也不常走那一帶。可小船不一樣，小船能從蘆葦縫裡滑進去，在裡頭藏一整夜。”
屋裡更靜了。
塗如鬆聲音壓低。
“白日看是死水灣，夜裡就是藏船窩。”
湯應求問：“村裡人知道？”
“知道也當不知道。”塗如鬆道，“江邊討飯吃的人，最明白什麼水不能看。”
周婆婆聽見這話，臉色白了白。
她顯然也聽過那地方。
但她沒敢接話。
葉知微低頭看少年。
少年仍盯著江圖上那處彎灣，眼神空得嚇人，彷彿那不是一張圖，而是一扇重新打開的艙門。
葉知微慢慢把江圖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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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猛地擡頭。
“不帶你去。”葉知微輕聲道。
少年眼神劇烈晃動。
葉知微又道：“我們去看。”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你留在這裡。”
少年抓著她袖口的手沒有立刻鬆。
過了很久，他才一點點放開。
袖口已經被他攥出了皺痕。
湯應求將江圖收起，轉身道：“不發文。”
陳貴一愣：“大人？”
湯應求沉聲道：“不調大隊，不知會地方，不驚動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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