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台挪開的空隙裡，露出南洋水道圖一角。
張海琪抽出海圖，鋪到書桌正中。
紙麵泛黃，馬六甲、北海、盤花海礁幾處墨線交疊，舊航道彎來繞去，最後都繞不開海上的暗礁。
她沒再倒酒。
酒會讓手熱，手一熱，墨就幹得慢。
今夜要寫的不止一封信。
遠在南洋的人若遲一步收到命令，就可能多死一個。
六幅畫麵重新排開。
先是船艙。
張海樓穿著軍裝，借別人的身份靠近某個地方，還在最不該說話的時候把自己掛了出來。
那話像他能幹出來的事。
輕佻，得意，帶著一點欠收拾的聰明。
可光憑這一句，攔不住他。
張海琪提筆寫下張海樓，筆尖停了停，又在旁邊添了軍裝。
她腦中浮出張海樓歪頭笑的樣子。
這蠢貨。
念頭一過，她劃掉張海樓，隻留下軍裝。
罵徒弟沒用。
找到他為什麼會穿上那身衣服，才有用。
第二幅畫麵被她拎到前麵。
張海俠坐在輪椅上，唇邊有血，手裡握槍。
那孩子安靜，心重，潔癖到擦過的刀都要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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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坐上輪椅，就說明事情已經壞到不能按常規撤退處理。
張海琪翻開最近的電報夾。
張海樓上一封電報寫得欠揍，滿紙都是馬六甲的風浪有意思，盤花海礁方向像藏了東西，想給師父留個驚喜。
張海俠那封短得多，隻補了船隻編號和潮汐變化，末尾連問候都省了。
一個吵，一個靜。
兩個人在外麵跑了這麼多年，她清楚他們的分寸，也清楚他們的毛病。
張海樓敢闖，張海俠肯算，放在一起向來夠用。
可未來畫麵裡，夠用已經失效。
她翻出空白密令紙，先寫第一封。
調甲組、乙組的老探員，以緝私名義靠近馬六甲水道，沿盤花海礁外圍布點。
不得接觸張海樓、張海俠，不得暴露館內身份。
這一封寫得很快。
她換了另一支筆，字跡隨之變成另一個人的手。
第二封密令給情報網。
查桂西軍閥莫雲高。
查北海三年內異常貿易。
查橡膠、勞工、沉船、金屬密封罐。
所有線索走暗線回廈城。
寫到金屬密封罐時，筆尖在紙上停住。
第六幅畫麵裡罐口那圈殘渣又浮出來。
乾枯，淺黃，貼著封口邊。
它和某些舊檔案裡記過的東西對得上。
若那東西真在莫雲高手裡，事情會比沉船麻煩。
她把第二封折好，封進暗紋信封。
植物膠在封口處薄薄一層，氣味低得幾乎聞不出。
她用左手寫了聯絡代號，又換回右手，在第三張紙前坐了一會兒。
第三道命令最短。
不給張海樓、張海俠發警告。
這行字落下去時，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細響。
她看著墨跡往紙裡滲，腦中閃過張海樓十五歲翻牆摔斷胳膊，還敢沖她笑的臉。
若她發電報，張海樓會立刻嗅到不對。
張海俠也會。
他們會改路，會回頭，會查廈城這邊出了什麼事。
到了那時，未來畫麵裡的某個岔口被她擰斷，新的危險從哪兒來，誰也不知道。
她把第三張紙揉了，丟進火盆。
火舌舔上紙角，黑灰捲起來。
她另取一張，隻寫下繼續觀察。
收筆時，她手上沾了一點墨。
帕子擦過去，墨痕淡了。
張家人做選擇，最忌把愧疚寫在臉上。
愧疚會拖慢刀。
門外腳步聲停下。
值夜探員輕扣兩下門，節奏穩，帶著深夜不該有的謹慎。
張海琪把三封信放進托盤，最後檢查了一遍封口。
“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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