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董小姐壓場話落下後，張海樓看著張海琪從巷口拐進去，先替北海那場宴席上的人點了根香。
他見過師父動手，也見過董小姐喝酒談笑。前者一刀見血，後者連刀都不用亮，別人已經自己把路讓開。
這話他沒說，怕張海俠嫌他廢話。
張海琪再出來時，粗布外衫已經不見了。她坐進轎車後座，換了一身淺色高叉旗袍，髮絲收得利落，手套搭在膝上。
車窗外還是北海街市，她坐在那裡，像車外的吵鬧都要先經過她允許，才配傳進來。
張海俠站在車旁，低聲補了宴席主人家的背景。
商會今晚請的多是橡膠、航運和倉儲行的人，陳有才也在名單上。這個人近來盯著廈門方向幾處倉庫，借北海亂局壓價，背後有兩名中間人替他遞話。
張海琪聽完，戴好手套。
“你們不進席。”
張海樓靠在車門邊，擡了擡眉。
“我哭戲都準備好了。”
張海琪看他，眼神平靜得很。
“你今晚再哭，北海商會明早就知道董小姐身邊有個喪門夥計。”
張海樓摸了摸鼻樑。
“有道理。”
張海俠把一枚小銀扣遞給她。銀扣背麵有一條暗線，宴席裡若有人接應，見到便會把消息遞到該去的地方。
張海琪接過，合進手心。
她不喜歡讓兩個徒弟離太遠，可今晚董小姐要走的是商場路，張海樓和張海俠在場，反而會讓莫雲高的眼睛提前落過來。
這點不適被她收進心裡，車門隨即關上。
車輪碾過石闆，聲音很快被夜市蓋住。
宴席設在臨港一處洋樓後院。
張海琪到的時候，廳內已經坐了半數人。主人安排給她的位置不在主桌，卻能看清全場，像怕她太顯眼，又捨不得把她放遠。
她坐下後，麵前的酒沒動。第三道菜上來時，杯中液麵已經低了一點。
旁邊的人以為她一直在喝，隻有替她斟酒的侍者知道，那點酒被她借袖口遮了一下，倒進了桌下花盆的泥裡。
陳有才來得比她預想稍早。
這個人身材不高，穿一身合體長衫，手上戴著一枚玉戒。笑的時候嘴角往上，眼睛卻先看桌上的人脈。
他走到張海琪身邊，先和主人寒暄，再順勢把話落到她這裡。
“董小姐在南洋做橡膠，想來今年的運價吃得比我們透。”
張海琪擡眼，笑意溫和。
“吃透不敢講，虧過幾趟，記性便長了。”
陳有才笑了。
他喜歡這種回答，留空間，也顯得有生意人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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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是學費。北海這邊也一樣，誰先認路，誰就少交錢。”
張海琪把杯子輕輕轉了半圈。
“陳老闆家鄉今年米價多少？”
陳有才的笑斂了斂。
這個問題跟橡膠隔得遠，隔得旁邊那名中間人都擡了眼。
陳有才很快接住，報了一個數，還順口補了兩句糧商壓倉的事。
張海琪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她順著米價講到水路，再從水路講到船損，最後繞回北海幾處倉儲成本。
整整一段話，她講得不快，每一句都像給對方留了台階，可台階盡頭站著的，還是她先前想讓對方看的地方。
中間人想插話，張海琪在他開口前擡杯，正好讓主人過來敬酒。
那人找不到縫，隻能把話咽回去。
陳有才手裡的酒杯慢慢收住。
“董小姐連北海倉儲也熟？”
“做生意，貨不到手裡，心先要到。”
張海琪看向他，笑容仍在。
“陳老闆盯著廈門那幾處倉庫，應當也看過它們的底賬。那塊地叫熟倉，北海本地人還有箇舊叫法，叫沉口。沉口的貨，賬麵上能轉，地契上卻不好動。”
這一詞落下，陳有才手停在半空，酒麵晃了一圈才穩住。
沉口是北海倉儲行裡的暗語，意思是這塊地方有人罩著，動它就要先問背後的人。
外來商人不會知道，知道了還敢在席上講出來，便說明她已經把他打好的算盤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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