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鳳凰的第二片記憶張海蝦把那株黃昏草的乾燥標本從油紙包裡取出來，放在桌上。
鳳凰坐在窗邊，目光停在他手上，等他整理完，人已經有些出神。
標本被壓得很薄，葉脈裡還殘著一點淡黃。
張海蝦用鑷子撥開根部，把附著的泥屑刮進白瓷碟。
黃昏草曬乾後味道淡了許多，可被燈火一烘，舊藥味仍從紙縫裡鑽出來，繞過桌麵，貼到窗邊。
鳳凰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她眼睛還睜著，焦點卻從屋裡退遠。
窗外有人搬過一隻藥箱，箱角碰到門檻，她毫無反應。
張海蝦收筆，任她自己往回走。
車廂裡那次、地圖那次，鳳凰的記憶都靠氣味和紋路牽出來，強行打斷隻會讓她更難抓住。
張海蝦把標本移遠些，又在記錄本上寫下時辰。
屋裡安靜了很久。
鳳凰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像從舊夢裡漏出來。
“山。”
張海蝦把筆放穩，指節在紙邊輕輕一停。
“有霧。祠堂在山腰，門口掛著紅布，紅布舊了，邊上發黑。”
她每講一句，都要緩一緩，像要從一堆不肯歸位的碎片裡把畫麵揀出來。
張海蝦記得很快，沒有追問。
“有人在裡麵等我。他給我一個竹筒，讓我拿著。”
筆尖落在紙上，張海蝦把“祠堂”“竹筒”兩處劃了淺線。
“他讓你帶去哪裡？”
“廈城。”
鳳凰低頭看自己的手，像確認竹筒還在掌心裡。
“交給海字輩的人。”
張海蝦的筆緩了緩，又繼續寫。
海字輩三個字落在紙上時，屋裡那股藥味像更清了些。
他想起竹筒上的暗紋，想起紙角背麵的半枚印，也想起師父昨夜在地圖前停留的那一點紅。
“那個人長什麼樣？”
鳳凰擡手按住額側，很快又放下。
她不敢揉，手重新落回膝上，像怕動作太大會把畫麵碰散。
“看不清臉。他戴了東西，像麵具。”
“聲音呢？”
“怪。”
她的眉心綳了起來。
“不老，也不年輕。聽著很穩，像講過很多次同樣的話。”
張海蝦把這句記下，筆尾在紙麵輕輕點了一下。
他等著。
鳳凰說到這裡後，呼吸已經亂過一輪，可她還在自己把自己往回拉。
“還有手。”
她話音收住。
張海蝦擡眼。
鳳凰看著窗外，可眼裡映著的不是院子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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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努力看清記憶裡那隻手。
“他的手有紋身。”
張海蝦的筆在“手有紋身”旁停了停。
墨在紙上洇出一個小點。
他把筆挪開，重新落到下一行。
“什麼紋？”
鳳凰搖頭。
“像張家的。又不太一樣。我隻看到一截，從袖口裡出來。他把竹筒交給我的時候，手很冷。”
張海蝦把這幾句都寫完，才把標本連同油紙往旁邊推開。
藥味淡下去，鳳凰的眼神慢慢回到屋裡。
她看了看桌麵，又看向自己的手，像剛確認自己還坐在廈城檔案館。
“我記不住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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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蝦合上記錄本，封皮發出輕響。
“那個竹筒，他交給你時，有沒有講過為什麼選你？”
鳳凰垂著眼，想了很久。
窗外的腳步聲過去兩趟，她都沒動。
張海蝦也不催，手放在記錄本上，等她自己把那句話撈出來。
“他說我會出去的。”
她擡頭，神色比方才更空一些。
“他說他算到了。”
張海蝦把記錄本重新打開，在“他算到了”旁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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