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網成院子裡的動靜低下去後，書房的燈還亮著。
張海琪坐回桌邊，取出那瓶南洋烈酒，給自己續了一杯。
酒味沖開紙墨氣，桌上幾份檔案的邊角被燈照得發黃。
任命書還放在正中。
她看了片刻，將它挪到左側，給桌麵中間空出位置。
舊名錄從抽屜裡取出來時，封皮蹭過木麵，帶出一點乾澀聲響。
這本名錄跟著她走過幾次遷館，封角換過，內頁卻沒動過。
張海琪翻到第十七頁。
蒼臨。
名字下麵那行新寫的下一個目標，墨已經幹透。
白天擦過鉛筆字的地方還留著淺痕，燈光斜著過去，才能瞧見一點舊影。
她把那頁對著燈看了一遍，拿起鋼筆，在空白處補上幾條信息。
二十年前海難，屍身未歸。
木匣一件，隨船失蹤。
百樂京暗紋，與鳳凰竹筒相接。
字寫得很小，擠在本來不多的空白裡，每一筆都收得清楚。
寫到最後一行時，她停了停，又補了四個字。
疑似內應。
筆尖離紙後，那四個字在燈下黑得發沉。
張海琪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蒼臨當年從南部檔案館出去，帶走的未必是某一本冊子，可能是路徑、暗號、人的習慣，還有張家人最不願讓外人摸清的那點規矩。
規矩這種東西，活人會變，舊檔不會。
一個懂舊檔的人活到現在，比莫雲高那種瘋子更難纏。
她確認沒有要刪改的地方，合上鋼筆。
這一次，名錄沒再回到硯台下。
抽屜最裡麵有一格暗槽，平日用來放館長印和幾份不能外傳的舊約。
那幾份舊約有的紙邊已經發脆，有的上麵還沾過海鹽。
每一份放進去時，都意味著一條線不能再經普通暗檔流轉。
張海琪把名錄合上，放進暗槽，推上鎖扣。
鎖聲很輕，在夜裡卻聽得分明。
她把鑰匙收進袖口，手停在抽屜邊。
鎖起來，蒼臨這件事便從她一個人的判斷，變成館內不能外流的任務。
她活了一百六十多年，見過太多名字被封進這種位置。
有些人封進去後很快被劃掉，有些人隔了幾十年還會從紙頁裡伸手，把後人拖進舊賬。
蒼臨讓她多看了一眼。
這個人從她手底下出去過。
若當年她在那份成員評語旁多寫一句，若那次海難後的失蹤名單追得再狠一點，今日桌上或許少一條線。
這種想法沒用。
張海琪向來不拿無用的後悔占桌麵。
她收回手，開始整理北海之後留下的檔案。
已處理的放左邊，進行中的放中間，待啟動的放到右側。
每一份都貼上小簽，簽上用館內短碼，不落全名。
莫雲高的記錄本、舊印拓片、陳西風遺書、蒼臨紙角、鳳凰第二片記憶，最後都各自落到位置上。
她整理得很慢。
慢得像在替這一段時間收尾。
北海的潮氣似乎還留在紙麵裡，翻到莫雲高那本記錄時，淡黃藥味從記憶裡浮出來。
她想起內室裡枯下去的黃昏草，想起張海樓從窗邊翻出去時懷裡揣著記錄本，想起張海蝦在地下水道先送活人離開的那份短碼。
他們兩個做事還嫩，膽子卻已經長出來了。
膽子長出來後，最該教的便是收刀。
張海琪把張海樓的勞工後續單獨抽出來，又把張海蝦可查舊檔的半印調令放到另一隻封袋裡。
兩個封袋並排擺著，顏色一深一淺，邊角都理得齊整。
張海樓那份要走外線，要見活人，也要見死人留下的爛賬。
張海蝦那份要進舊檔，紙裡藏刀，翻錯一頁都可能替別人遞門。
她給他們分得清楚。
清楚到有些殘忍。
可檔案館從來不靠溫和撐到現在。
門外的腳步已經散了。
廊下有一盞燈滅下去，院子裡偶爾有風推過樹葉，沙沙地貼著窗下過去。
她聽見這些聲音，手裡的事沒停。
意識深處，有個聲音在很遠的地方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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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下次見麵請我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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