峇來祠堂那邊日光一晃，馬六甲舊街的門軸也被推響。
屋裡封了三周的潮氣撲到臉上，辟邪草結掛在門側，幹葉被風吹得貼住門框。
張海蝦停在門檻裡，先沒往深處走。
黴氣和腐氣在木闆縫裡捂久了，普通人進來先得罵一句晦氣。
他站得很穩，呼吸放得慢，像從一團亂線外頭挑起第一根頭髮絲。
舊木味先浮出來。
潮過的樑柱，蟲蛀的櫃腳，門後鬆動的牆闆。
草藥味藏得更深，幹根、苦皮、灰葉，桌角還有半包爛掉的藥粉紙，邊緣被蟲咬出細口。
床邊留著體液陳跡，時間久了，腥味薄進被褥和席子的油氣裡。
油燈熏痕從樑上落下來，黑灰裡夾著焦味，像燈芯燒到末尾，被人用手撚滅過。
張海蝦把這些味道剝到後頭，才聞見那點甜。
焦味底下的甜。
淡得像一層影子，偏偏逃不過他的鼻子。
他腳下換了方向，繞開倒在地上的竹筐，走向北牆。
通風口在高處，木質百葉合著，邊緣落灰均勻。
查地麵、床鋪、葯櫃的人，很容易把這裡漏過去。
殺人者挑得好，投送之後再合回原樣，屋裡的人死前會以為自己遭了術法反噬。
張海蝦搬來矮凳，試過凳腳才踩上去。
他伸手探進百葉縫，指腹碰到一點顆粒。
顆粒極少，夾在木片內側，掃帚夠不著，尋常驗屍也驗不出來。
他沒湊近聞。
薄紙折出一角，輕輕蘸過粉末。
紙麵迎著窗縫裡的光，灰白裡帶黃，顏色淺，和北海密封罐口那道痕跡對得上。
黃昏草變體提取物。
張海蝦下了凳，落地時動作放得更穩。
薄紙夾進小瓷瓶，瓶口塞嚴，蠟封又繞了一圈。
他舉瓶對光看過，確認粉末沒沾在外壁，才收進外袋。
屋裡還剩死者生前掙紮過的痕跡。
床邊半碗冷葯幹成褐色，碗旁留著指甲抓痕。
桌上的油燈歪著，燈座卻沒翻，說明出事時人連撞桌子的力氣都沒來得及使出來。
地上有一處鞋底蹭痕，從床邊拖到屋中間便斷了。
人站起，又倒下，腿腳先亂。
驗屍報告寫得粗，眼部燒灼，麵部肌肉緊抽，死前驚懼。
張海蝦把報告和屋裡痕跡拚在一起。
通風口投粉，密閉屋內散開，屋中人吸入後，黃昏草變體先傷眼，再牽動麵部，死相自然像降頭反噬。
這是殺人局。
偽成降頭反噬的殺人局。
他把百葉複位，又用紙片掃過縫隙，確認再取不到粉末，才查屋內餘處。
窗檯隻有舊灰。
門縫乾淨，外側泥土有掃過的痕跡，被風磨得很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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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麵除了油燈熏灰，沒別的粉。
地闆接縫、床腳、葯櫃、香爐底部，全都乾淨。
投送點隻有通風口。
劑量也準，夠殺一人，又沒多到讓外頭人聞見。
手法省力，乾淨，還能把死因推回降頭師自己的本事上。
張海蝦在屋中央站了片刻，摘下手套外層，折好塞進廢紙袋。
小瓷瓶被他取出來，瓶塞和蠟口又驗一遍。
證據已經在手裡。
這條線會引向黃昏草，也會讓盯著黃昏草的人知道，他聞到了。
他把瓷瓶收回外袋，走到門前，避開自己進來時留下的兩處淺印。
門一開，外頭陽光亮得刺眼，熱氣貼著街麵往上騰。
門口辟邪草結還掛在那裡。
張海蝦站在門邊，眼睛適應過外頭的光，視線落到草結上。
三環套結。
他進門前記過，左側幹葉搭在右側，第三環收口朝下。
綁結的人手法老，常年在廟口做這活，才會綁得這麼穩。
這些東西他不用費勁記。
門鎖、鞋印、草結、香灰盆裡的斷香，進門時掃一遍，出門時自然會回來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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