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守廟老人說他看見了光皮箱的搭扣聲落下，屋裡那點風也像被關進了縫裡。
張海琪沒有再看地圖，轉身去發下一道暗令時，張海樓已經在峇來的早市尾巴上踩進了人堆。
攤販收得差不多，主路上還留著果皮、魚鱗和一股曬過頭的腥味。
他拎著一小袋果子，臉上掛著外地商人該有的熱絡，見人就點頭，馬來語說得磕磕絆絆，偏偏像真有幾分討喜。
祠堂在主路盡頭，石砌基底，木頂被海風吹舊，門口兩串幹葉卷了邊，香灰盆裡剩一層冷灰。
張海樓走到門前，手碰上門環，門縫自己鬆開了。
門沒鎖。
他臉上的熱絡收乾淨，把果子袋掛到旁邊，邁進祠堂。
裡頭空得過分。
神像底座完好，四角固定鐵釘嵌在石裡，釘頭一根不少，偏偏上頭空著。
整尊石像像被人從基座上拔走，四周乾淨得不像搬運過重物。
張海樓蹲下，手掌貼上石麵。
早晨潮氣浸過石頭，接縫處涼得更重。
他沿底座轉了半圈，退到門邊，把門檻、供桌和香灰盆附近都看了一遍。
地上乾淨，腳印稀薄，搬運該有的磨痕也被抹得差不多。
祠堂外有人路過，探頭瞧見他這張外地臉，很快縮了回去。
張海樓沒搭理，繞著祠堂又走了一圈，在左下接縫處停住，從石縫裡捏出一根枯萎的植物莖。
那東西卡得刁，風吹不進，掃帚也碰不到。
他湊近聞了聞，隻有淡淡乾草味，薄得像隨時會散。
張海樓樂了。
“得，留給蝦仔的。”
他取出油紙，把枯莖包好，折了兩道，塞進貼身口袋。
這活他熟。
張海蝦那鼻子，能從他帶回去的一堆破爛裡聞出門道，他的本事就是把破爛連同自己一塊活著帶回去。
祠堂裡再翻不出東西，張海樓轉去後麵的矮屋。
守廟老人住在祠堂後頭，屋簷低，門口曬著幾條幹魚。
張海樓還沒敲門，屋裡咳了兩聲。
他把肩膀放鬆，換成買舊木雕的小商人樣，第一句馬來語就把敬語說歪，第二句又把果子叫成藥材。
門開了一條縫，老人隔著門瞧他。
張海樓立刻把果子遞過去。
“我路過，聽說這裡神很靈，想拜拜。哎，我話講得不好，您別笑我，昨天我把問路說成問魚，差點被人帶去碼頭。”
老人戒心鬆了些。
“你從哪來？”
“馬六甲，做點小生意。賠得快，賺得慢，神要是肯管賬，我願意多燒香。”
老人哼了一聲，把門開大。
屋裡混著草藥味和魚乾味。
張海樓坐在門邊小凳上，規矩得很，半點不往裡探。
他從果子價錢聊到早市椰漿飯，繞了好幾圈，才把話帶到祠堂。
老人起初講得碎，神像失蹤那夜風大，狗叫過一次，夜裡醒來，隔壁孩子偷果，祠堂漏雨，幾句話攪成一團。
張海樓耐著性子聽，腿坐麻了也沒換姿勢。
“那晚您醒過？”
“醒過。老了，睡不長。”
“聽見人聲沒有？”
“沒聽見。”
“見著什麼了？”
老人捏著果子，指甲刮破皮，汁水沾在手上。
“光。”
張海樓把語氣放軟。
“什麼光？”
“白的。很白。不是火。”
張海樓點了點頭，沒催。
老人這會兒的記憶像一團濕線，越扯越亂，得順著他罵狗、罵風、罵漏雨，等那團線自己露頭。
“光從門縫裡出來，照到地上。我想起床，後來就睡了。”
“睡得很快？”
“嗯。”
“天亮才知道神像沒了？”
老人手裡的果皮斷開，掉在膝上。
他彎腰去撿，手背抖了一下。
“天亮，他們喊我，我才知道。”
張海樓給他倒了杯水，推到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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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喝過水，嗓子裡那點幹啞壓下去些。
外頭有人喊老人名字，老人沒應。
張海樓等他喘勻了，像閑聊一樣問：“那晚有人來拜過神嗎？外地人也算，我這種倒黴商人也算。”
老人嘴唇合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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