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到這個歲數還得哄人祠堂前那張黃紙招來人群的時候，馬六甲商會二樓的包廂裡，檀香已經燒過半截。
張海琪穿著高叉旗袍坐進去，舊船務所的老闆正給自己添茶。
窗扇半開，街聲被木格擋碎，車輪碾過石闆的響動傳進來，像隔了一層舊布。
她把繡花手包放在膝側，坐姿端正，旗袍下擺收得嚴，手腕搭在桌沿，真像個從橡膠園裡出來的富家小姐。
桌邊六個人的目光在她身上繞了一圈，很快收了回去。
有人怕失禮，有人怕冒犯，也有人覺得她這副派頭，本來就該坐在主位。
引薦的人姓陳，在商會裡排不上前頭，勝在嘴勤，笑著把人挨個介紹過去。
輪到斜對麵的舊船務所老闆時，陳老闆特意多添了一句。
“林老闆，老船行出身，馬六甲舊航線問他最準。”
林老闆五十齣頭，臉圓眼細，笑起來帶著南洋商人那點算盤味。
他放下茶壺，朝張海琪欠身。
“董小姐做橡膠貿易，走船總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張海琪接過茶，杯蓋輕碰杯沿。
“那我今天來對了。”
話講得慢，尾音收得穩，給人留足接話的餘地。
林老闆果然笑得更開，伸手請她用茶。
茶局前頭談得散，錫礦行情、橡膠價、海峽邊新收的幾批貨，在桌上繞來繞去。
張海琪聽多說少，偶爾補一句，恰好落在行內人才會計較的地方。
“檳城那邊近來收價虛高，貨進得太急，後頭未必穩。”
“新加坡幾家行商胃口大，賬期拖得長，年輕老闆愛圖表麵風光，真去收錢時，才知道賬本會咬人。”
一桌人笑起來。
林老闆原先還拿她當有錢人家的小姐，幾輪話過後，添茶時已經主動把壺嘴偏向她那邊。
局鋪開了。
張海琪不急著碰正題，陪他們聊完一輪橡膠，又聽陳老闆講碼頭搬貨鬧出的笑話。
林老闆笑得興起，茶杯碰在杯托上，茶水險些灑出來，旁邊人忙替他扶了一把。
等這陣笑聲落下，張海琪才開口。
“我手上有批貨，想走舊航線。新線快是快，繞得太大，賬上吃虧。不知道這些年舊線改過多少？”
林老闆一聽這話，身子往前靠了些。
“舊線改得多。董小姐若真要走，得看你貨往哪兒落。”
“爪哇一帶。”
“那要細看。三十年前的舊路，和現在差得遠，船塢換過，掛靠點換過，船長都換了幾茬。”
張海琪端著茶，聽得很認真。
林老闆越說越順，手在桌麵上比劃航線。
他講馬六甲舊港，講爪哇海岸，講哪些船行關了門，哪些老闆換了姓，還講早年航道亂，文書補得慢。
張海琪麵上安靜，耳朵卻把每一個地名都揀了出來。
林老闆說到興處，自己先笑了一聲。
“三十年前有段日子，亂得厲害。”
張海琪把茶杯擱回桌上。
“哦？那時不太平？”
“倒也算不上打打殺殺。”林老闆擺擺手，“船行裡的亂，外人看著大，其實多半是賬亂、人亂、章亂。有一艘船中途改航，回來後船長被罰了一大筆，老東家氣得拍桌，船員連工錢都扣了。”
桌上有人跟著笑，說老船東扣錢從來手狠。
張海琪也笑。
“船長犯了什麼錯？”
她問得隨意，像聽故事聽到興頭上，順口追了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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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闆喝了口茶，把那段舊事從記憶裡翻出來。
“說是臨時加了一站。文書上補得亂，改航原因寫得糊，船回港才報上去。那時管船冊的人還在我老鋪裡做過幾月，我聽他罵過，說這船長腦子進水，別人一句話就敢改航。”
“別人？”
“船上臨時上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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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商？”
“記不得。那時過船的人多，真要查，得翻舊名冊。”
張海琪沿著杯沿慢慢轉了半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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