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家常信比刀還會割人方遲的外勤報告送進書房時，紙邊還帶著前院的灰。
何剪西把那一摞放到桌角，手收得很快，生怕碰亂張海琪桌上排好的線。
張海琪先抽最舊的一份。
方遲在館裡七年，外勤記錄規矩得讓人挑刺都費勁。
出發日期、歸館日期、接觸過誰、花了多少銀錢，每一項都清楚，字跡工穩，紙麵乾淨，改動處還蓋了小印。
何剪西站在門口，沒敢走遠。
“館長，方遲大哥的報告都在這裡。”
“賬房先生改送檔案了？”
“我怕信使拿錯。”
“你怕得挺會挑地方。”
何剪西抱緊賬本，忍了忍，還是替方遲說了一句：“方遲大哥平日做事很穩。”
“穩的人，最容易被人算日子。”
何剪西閉嘴了。
張海琪翻過第一年的報告，指腹順著收尾印記走。
方遲的工作麵太乾淨。
任務來，出門，回館，交報，領下一樁事。
紙上連多餘的話都少，像把自己也寫成了館裡一件器物。
她翻到第二年，燈芯短了一截。
何剪西換過茶，茶盞照舊放在離紙頁遠的位置，連杯底擦過木麵的聲都收著。
“出去。”
“是。”
門合上，書房裡隻剩翻紙聲。
第二年的報告照樣挑不出洞。
張海琪翻完最後一份，放到右側，又抽第三年。
她看得更慢，偶爾在另紙上記一筆。
外勤路線、同行人員、藥材損耗，方遲寫得比許多年輕探員強，連倉庫借出的雨布破了一角都沒漏。
第三年查完，天已經黑透。
方遲的工作麵沒有洞。
張海琪把報告合攏，紙邊齊得像裁好的木闆。
她看了片刻，打開旁邊的櫃子。
工作麵乾淨，生活麵才會藏手。
櫃裡放著館內信使係統的私人信件登記冊，封皮經年被人摸得發亮，裡麵記著館中人寄往外頭的家書、藥單、賬目私信。
張海琪翻到方遲的名字，筆尖沿著日期往下走。
方遲每月給南街茶行寄一封信。
收信人是他妻子。
七年來一封沒斷。
張海琪把登記冊攤開，又從抽屜裡取出先前折好的異常通訊紙條。
紙條上記著七條晚到或繞線的館內通訊，所有線都經過同一處中轉點。
方遲的家信，也經過那裡。
她把兩張紙並在一起，筆尖從異常通訊的編號移到家信路線的編號，中間連了一道線。
墨還沒幹，燈火一晃，黑線像剛被刀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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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轉點。
每月同日。
方遲的信。
張海琪沒有急著寫結論，起身去檔案櫃深處調排班表。
舊排班冊鎖在下麵，銅鎖一開，帶出一股舊灰味。
她翻到方遲寄信的日期。
那日，信件經過中轉點時，無人值守。
下一個月，同樣。
再下一個月，還是同樣。
三十六封信，三十六次空崗。
張海琪的手停在最後一格。
屋外值夜人換班，腳步從廊下過去，很快遠了。
這就夠了。
有人清過中轉點。
有人知道方遲何時寄信。
有人讓家信從無人看守的口子裡過。
方遲妻子從未來館裡投訴過，登記冊上也無退信、破封、延誤。
信按時到，封口完整，方遲每月收到妻子的回話，家裡照舊過日子。
信被開過，又被封回。
張海琪查了封蠟登記，又去翻南街雜貨鋪賣給方遲的信紙。
方遲每次買紙都在同一家鋪子。
信紙薄，蠟封普通。
有人若在信紙裡夾進極薄複寫紙，方遲寫家常時的筆力足夠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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