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十二雙鞋，比死人會告狀電報紙送到爪哇時，港口後街的鐵皮倉庫剛開門。
潮氣裹著舊血味撲出來，驗屍官走在前頭，臨進門前停了停，像還想勸張海俠一句。
張海俠戴好手套，跨過門檻。
屍體已經運走，衣物留在十二隻麻袋裡，袋口用編號繩紮著。
當地驗屍流程粗，能把這些物證留下，驗屍官已經算盡了力。
張海俠在第一隻麻袋前蹲下，先把氣息放勻。
死者衣物上的味道混得厲害，海水、汗、爛肉、鐵鏽、廉價藥水，全塞在麻布裡。
他把雜味一層層剝開，隻取自己要的那點。
驗屍官夾著記錄本，等得有些不耐煩。
“你要找什麼？”
“鞋。”
“衣服裡也許有身份。”
“清過。”
驗屍官翻了翻記錄。
“錢包、信、護身符，全沒了。窮人身上常這樣，死了還被人扒一遍。”
張海俠取出第一雙鞋。
鞋麵磨得開裂，鞋底泥灰裡混著鹽粒。
他翻過鞋底，指腹沿磨損處走了一遍，又取第二雙。
右腳跟先磨，左腳外側先磨。
第三雙一樣。
第四雙還是一樣。
驗屍官起初還盯著，後來靠到木桌旁等。
倉庫頂上的鐵皮被太陽曬燙，屋裡空氣悶得人胸口發堵，記錄紙邊都卷了起來。
張海俠比到第六雙，心裡已經有數。
他把剩下的鞋全翻完，十二雙擺在地上，磨損像從一雙腳上拓出來的。
長期在斜麵負重，腳跟先吃力，左腳外側找平衡。
粗布工裝，袖口磨損重，肩部有繩勒出的舊痕，汗味裡帶鹹水和煤灰。
礦工身上會有土腥，船工多半沾油。
這批人更像碼頭搬運。
北海舊港。
莫雲高當初徵用過一批底層勞工，北海決戰後散了。
如今，他們的衣服躺在爪哇港口後街的倉庫裡，屍體被擺成蒼臨想要的模樣，嘴裡還塞過紙。
張海俠摘下手套，丟進鐵桶。
“手繭記錄還在嗎？”
“在。”
“給我。”
驗屍官把記錄本遞來，指了幾處。
“掌心厚繭，肩頸曬痕，年齡大多二十到四十。你說他們是碼頭苦力？”
“北海舊港搬運工。”
驗屍官臉色變了。
“這麼遠？活著帶出來的，還是死後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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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俠合上記錄本。
“活著。”
驗屍官立刻閉了嘴。
十二個人從北海到爪哇，要船、糧、水，還要人看管，途中還得瞞過碼頭眼線。
蒼臨接手了莫雲高留下的人力，轉手拿他們做信使屍體。
人命在他手裡成了材料，舊港苦力連名字都被剝乾淨。
張海俠把鞋一雙雙放回麻袋。
放到最後一隻時，他的手停在鞋墊邊緣。
那裡鼓起一點。
他用指甲挑開夾層，一粒黃褐色的小東西滾了出來。
表麵帶細絨，形狀像縮小的杏仁。
張海俠托在指尖，湊近聞了聞。
黃昏草。
種子表麵的絨毛還立著。
乾枯種子不會這樣。
它還活著，給它泥土、水和溫度，它就能發芽。
倉庫裡那股爛味像被人一把扯遠。
張海俠指尖分開些，連自己的體溫都嫌多餘。
他從隨身包裡取出油紙裹好，外層再封薄蠟紙，收進貼身暗袋。
驗屍官放輕聲音。
“很要緊？”
張海俠扣好暗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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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
他離開倉庫，外頭陽光刺得人眼疼。
港口的叫賣聲、車輪聲、船工罵聲一起撞過來，把倉庫裡的死氣衝散，卻沖不掉他鼻腔裡那點草籽味。
蒼臨清理得很乾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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