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娘子來喝茶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秦悅薇讓翠兒在正院擺了一桌子茶點，桂花糕、蓮子酥、棗泥酥，都是梁大娘子愛吃的。
她自己靠在引枕上，穿著一件寬鬆的藕荷色褙子，小腹隆得老高，整個人圓潤了一圈。
梁大娘子一進門就笑：“哎喲，你這肚子，幾個月了？”
“快八個月了。”
“八個月就這麼大？雙胎吧？”
秦悅薇笑著搖頭：“徐郎中說不是，就一個，個頭大。”
兩人說笑了幾句，秦悅薇端茶盞的時候忽然“咦”了一聲，放下茶盞，看著梁大娘子身後站著的那個丫鬟，笑眯眯地問了一句：
“梁大娘子身邊換人了？上回跟著來的那個呢？”
梁大娘子喝了口茶：“你說春蘭？調到針線房去了。”
“哦？”秦悅薇放下茶盞，語氣淡淡的，“我上回聽說，你們府上後廚有個姓劉的採買，跟她好像是一個村的？”
梁大娘子的手頓了一下。
“姓劉的採買？你怎麼知道的？”
秦悅薇笑了笑，沒接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上回我家四房那邊有個婆子跑了，我的人追到城東，發現那婆子跟一個姓劉的接頭。一打聽，說是永昌伯府後廚的採買。”
梁大娘子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她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收了個乾乾淨淨。
她不笑的時候，那雙丹鳳眼顯得又冷又利，跟剛才判若兩人。
“秦大娘子，你這話當真？”
秦悅薇沒回答，看了向媽媽一眼。向媽媽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梁大娘子接過來一看，上麵寫著那個劉姓採買跟四房那邊來往的記錄：
什麼時候、在哪裡、說了什麼話、收了什麼東西，時間、地點、人證，寫得清清楚楚。
梁大娘子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
她把手裡的紙折好，收進袖子裡，站起來，語氣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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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娘子，今天這茶，我改日再來喝。”
說完就走了。
秦悅薇沒留她。
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完了。
當天下午，翠兒就跑回來報信了：“夫人！永昌伯府那邊，那個姓劉的採買，被趕出去了！”
秦悅薇放下茶盞，嘴角微微一彎。
梁大娘子這個人，最恨吃裡扒外的東西。
當年她有個陪房丫鬟偷了她的首飾出去賣，她二話不說把人打了一頓發賣了出去，連求情的機會都沒給。
這個姓劉的採買，這輩子別想再在汴京城找活了。
四太太在永昌伯府的暗樁，就這麼沒了。
消息傳到四房的時候，四太太正靠在床上喝葯。
丫鬟說完，她手裡的葯碗“啪”地摔在地上，黑色的葯汁濺了一地。
“你說什麼？姓劉的被趕出來了？”
“是、是……梁大娘子親自下的令，當場就攆出去了……”
四太太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
她一把抓起床頭的茶盞，朝門口砸了過去，“哐當”一聲碎了一地。
又抓起枕頭、靠墊、葯碗的碎片，能抓到的都砸了。
丫鬟們縮在牆角，誰也不敢上前。
砸完了，四太太癱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直直地盯著帳頂。
永昌伯府的暗樁，她花了三年才埋進去的。
三年。
一個姓劉的採買，一個針線房的春蘭，兩個人在永昌伯府一內一外，替她打聽了多少消息。
現在，啥也沒了。
“秦、悅、薇。”她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第二天一早，翠兒又來了。
這回她手裡捧著兩本賬冊，厚墩墩的，藍布封麵，看著就不輕。
“夫人，您要的賬本，整理好了。”
秦悅薇接過來，翻了翻。
一本是四房的，一本是五房的。
四太太掌家這五年，四房五房從公中貪了多少銀子、走的是什麼賬目、經手的是誰，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連四太太五年前從公中支了二十兩銀子買胭脂，報賬寫的是“修葺祠堂”，這種事都寫在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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