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揚宴設在樞密院西廳。
顧廷燁到的時候，廳裡已經坐滿了人，滿屋子鐵器碰撞的聲響，有人腰間佩刀，有人甲片未卸，有人盔甲脫了一半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麵汗濕的裡衣。
空氣裡瀰漫著皮革、鐵鏽和烈酒混在一起的味道，跟他參加過的那場鹿鳴宴完全兩個天地。
文科宴是書香墨韻、禮樂從容，這裡直接得多，開席之前先喝三碗，喝完才開始說話。
顧廷燁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他一進門，滿廳的目光就落了過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將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放下酒碗：
“你就是永寧侯府那個武解元？”顧廷燁拱了拱手：“是。”那人哈哈笑了兩聲，聲如洪鐘：“好小子，你那策論我看了。寫邊關那幾段，沒去過的人寫不出來，有血有肉。”
旁邊有人接話：“顧侯不愧是顧侯，平時少言寡語，卻以身作則的教兒子，俺得跟他好好學學，教教我家那幾個‘混不吝’！”
絡腮鬍哈哈笑到：“難不成你要拉他們去邊關？別看在汴京一個個皮的像個猴兒，到了邊關……”
話還沒說完，那人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到了邊關，就成了一群土猴兒，然後呆不幾天就要跟我說‘爹爹，我想回家！’隨後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嘆了口氣。
顧廷燁在末席坐下，旁邊是個四十來歲的禁軍校尉，沉默寡言，全程隻喝了三碗酒，問了一句話：
“你的弓馬是誰教的？”
顧廷燁答：“霍師父。”
那校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老霍身子骨還硬朗？”
顧廷燁愣了一下：“硬朗著呢，在京郊，養了一群雞，種著地呢。”
校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又喝了一碗酒。
酒過三巡，一位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武官從主位上站起來，走到顧廷燁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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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麵容清瘦，顴骨很高，眉宇間帶著武將特有的淩厲，但目光落到顧廷燁身上時卻是和氣的。
旁邊有人低聲說了句：“這是樞密院周副使。”
顧廷燁連忙站起來，要行禮，周副使擺了擺手。
“坐。”他在顧廷燁旁邊坐下，倒了一碗酒，推過去：
“那篇策論，我看了三遍。寫邊關軍餉那段，你知道每年有多少餉銀被截留在路上？”
顧廷燁接過酒碗，沒喝：
“知道。去年被截了三成。”
周副使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我母親讓我查過商路，還有軍需賬本。運往邊關的物資，從汴京到邊鎮，中間經過七個關卡，每個關卡都要抽成。”
周副使沉默了良久。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顧廷燁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
“下屆春闈武試，你如果來考，老夫親自給你寫舉薦信。”
顧廷燁躬身行了一禮：
“謝大人擡愛，學生一定來。”
周副使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來走了。
但那碗酒，顧廷燁喝了，一滴不剩。
那一夜他回侯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擡手揉了揉臉，把嘴角那點笑意壓下去，才推門進去。
秦悅薇還沒睡，坐在燈下等他回來，手邊放著幾封剛封好的信。
看見他進門，擡了擡眼：“回來了？”
廷燁點頭：“樞密院周副使說，春闈武試要給我寫舉薦信。”
秦悅薇手裡的筆沒有停：
“好事。”廷燁在門口站了站，忽然問了一句：“母親，咱們去揚州，家裡怎麼辦？”
秦悅薇擡起頭看著他：“你大哥在呢，他繼續管家，你爹爹從旁協助。”
“外祖父那邊……”廷燁的聲音低了幾分，“是個大麻煩。”
秦悅薇沉默了片刻：“放心，主動權在你手裡！”
廷燁沒有再追問，回了自己院子。他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去揚州的行李開始收拾了。
衣裳、藥材、文房、信函、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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