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媽媽推開祠堂的門時，天剛蒙蒙亮。
供桌上兩盞長明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凝固成淺淺的白痕，從燭台邊緣一直淌到桌麵，在木紋裡暈開。
新香插在香爐裡，香灰細白，輕輕一碰就散成粉末。
旁邊放著一碟糖糕，擺得整整齊齊。
糖糕邊上還豎著一根箭尾的翎羽，白羽黑紋，油亮亮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
向媽媽看了一會兒，沒動供桌上的東西，把門重新合上了。
馬車從侯府門口出發時，天剛亮透。
三輛馬車，一輛坐人，兩輛裝行李，沿著青石闆路往汴河碼頭駛去。
車輪碾過石闆縫裡的落葉，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路兩旁的梧桐已經光了大半，枝椏疏疏朗朗地戳著灰白的天。
顧偃開靠窗坐著，秦悅薇坐在他對麵，廷燁坐秦悅薇旁邊。
三個人各自望著窗外，誰都沒開口。
廷燁的手指一直摩挲著袖口的係帶，那條帶子被他撚得發毛，他也不停。
顧偃開張了兩次嘴，又合上了。
廷燁注意到了，忍了一段路，小心地問了一句：
“父親，您可是有心事？”
顧偃開眉頭擰著，像是斟酌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幾天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你隻身去了揚州，在一場宴席上被人追殺，九死一生……”
話沒說完，馬夫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侯爺，碼頭到了，咱們的船正在等著呢。”
馬車已經停穩。
廷燁最先起身跳下車，轉身扶著秦悅薇跟著下來。
顧偃開最後一個下車，站在碼頭上，目光落在河麵那艘船上，遲遲沒有邁步。
船不大，船帆已經升了一半，幾個船夫正在檢查纜繩，正把最後幾箱行李搬上船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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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燁正要把行李往船上搬，船艙裡忽然鑽出來一個人。
一個少年，看起來比廷燁小一兩歲，但身量已經長開了，肩寬背厚，站在船頭像半堵牆。
他穿著一件深藍短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腕子，腳上蹬著一雙舊布鞋，鞋麵上沾著碼頭上的濕泥。
幾步竄上岸，利落地往地上一跪，磕了個頭：
“小的石頭，見過侯爺，侯夫人。”
秦悅薇親手把他扶起來：“這孩子，之前又不是沒見過我，行這麼大禮做什麼？”
石頭這才憨厚地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俺嫂子說能陪在二公子身邊，是俺的福氣。”
秦悅薇回頭看著顧偃開和顧廷燁：
“這是漕幫石家最小的孩子。一身好武藝，水性更是沒話說。漕幫的人都說他在水裡比在岸上還利索。我讓人問過他，他說願意跟著廷燁，以後就跟著廷燁一起讀書練武，形影不離。”
顧廷燁打量著石頭。
石頭也在看他，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石頭咧嘴笑了，笑得坦坦蕩蕩，沒有半點生分：
“二公子，俺力氣大，扛行李、撐船、打架都行。您以後去哪兒，俺跟到哪兒。”
顧廷燁看了他兩秒，笑了一下：
“行。以後我的行李都歸你扛。”
石頭二話不說，轉身跳上船，一隻手拎起一個箱籠就往船艙裡送。
兩個箱籠加起來少說百來斤，他拎得輕輕鬆鬆，跟拎兩捆柴一樣。
顧偃開站在碼頭上，看著石頭的背影，攥著袖口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這個孩子。他見過。
就在前幾天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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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也是碼頭，也是一艘船，石頭從船艙裡鑽出來，也是這副憨厚的笑。
夢裡他沒有多想，隻當是個尋常小廝。直到那場宴席上廷燁遇襲，被追到河邊，這個少年一把將他推進水裡，兩拳砸倒了追來的刺客，然後跳下船，憑著一身好水性把廷燁從對岸托上來……
顧偃開站在碼頭邊緣，站了很久。
風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他望著船頭那個正在搬東西的少年，始終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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