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夜色中繼續前行。
兩岸的燈火越來越稀疏，最後隻剩下河水反射著的月光，碎成一整片的銀白，鋪在水麵上，隨著波浪一盪一盪。
廷燁獨自坐在船頭，後背靠著桅杆，麵前攤著趙管事帶來的那本賬冊。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那段管家的經歷，讓他把所有的數字，經手人，庫存牢牢的記在了腦海裡，也提前警示他，白家的財產的龐大，龐大到處理不好就是塌天大禍！
石頭在廷燁旁邊坐下，沒有說話，把一個油紙包放在他手邊。
見廷燁沒擡頭，還在翻賬冊。便起身，自己蹲到船尾去了。
次日清晨，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的晨霧還沒有散盡。
水汽從河麵上浮起來，把岸上的人和物都裹在一層灰白裡，模糊了輪廓。
碼頭上站著一個穿灰布衣裳的老婦人，脊背挺得筆直，身形在霧中像一棵紮了根的老樹。
趙管事站在船舷邊，一眼就認出了她，低聲喚了一句：“常嬤嬤。”
岸上的婦人正朝他看過來，隔著霧氣和水麵，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常嬤嬤沒有出聲，目光在四周飛快地掃了一圈，確認碼頭上沒有可疑的人。她快步走上踏闆，沒等站穩便側過頭，目光從趙管事臉上掠過去，落在船艙門口的簾子上。
她不動聲色，隻點了點頭，便跟著引路的石頭進了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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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裡，顧偃開和秦悅薇坐在窗邊。
顧偃開手裡端著一碗茶，慢慢啜飲，秦悅薇坐在他對麵，麵前攤著一封信，是衛娘子前幾日託人送來的，信上提到常嬤嬤天天都會去碼頭，連著等了三天了。
常嬤嬤進門時，目光先落在顧偃開身上。她見過他在小姐去世辦後事時的樣子，如今見老了不少，鬢角已經花白了。
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沉沉的，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
她正要把目光收回來行禮，餘光掠到顧偃開身邊的女子身上：一件素凈的藕荷色褙子，頭上沒有珠翠，隻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清清爽爽，沒有一點世家夫人的架子。
常嬤嬤心裡就有了數，這就是衛娘子信裡說的那位新夫人。
她上前一步，跪下便要行禮，膝蓋還沒碰到船闆，就被秦悅薇一把扶住了。
“常嬤嬤，別多禮。”秦悅薇的聲音不高不低，手上的力道卻穩。
常嬤嬤被她扶著，膝蓋彎了一半，站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秦悅薇。
衛娘子的信裡寫過：“她對燁哥兒是真的好。從吃穿到學業，她都打理的井井有條……”信裡的隻言片語和眼前這個端莊得體的年輕夫人重合了起來。
“夫人，”常嬤嬤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老奴……”話沒說完…
“常嬤嬤…”廷燁走上前來，他身上還是那件玄色短褐，袖口卷著，露出曬成小麥色的腕子。
比兩年前高了大半個頭，肩也寬了，眉眼長開了，少年人的毛躁褪了大半。
常嬤嬤也看見了他，一時沒認出。
她印象裡的廷燁，還是那個瘦瘦小小的孩子，爬樹上牆，渾身是傷，倔得像頭小牛犢子。
可眼前這個人，身量高大，肩背寬闊，站在晨光裡像一座小山。
她看了又看，還是沒敢認。
“常嬤嬤。”廷燁喚了一聲。
常嬤嬤的手猛地攥緊了袖口。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斷在喉嚨裡，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認出來了。是那孩子。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燁哥兒。
那個瘦弱又一身反骨的小少爺，長成了英武沉穩的偏偏公子。
她又看了他一眼，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是要把這兩年錯過的時光一眼補回來。
她轉頭看向秦悅薇，淚已經滿上眼眶，沒有掉下來，但眼尾的紅已經把什麼都說了。
她什麼話都沒說，退後一步，朝秦悅薇深深行了一禮。
這一禮行得很慢，腰彎得很低，頭幾乎碰到膝蓋。秦悅薇伸手去扶她，常嬤嬤沒有起，頓了一下，才直起身來。
廷燁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上前。他知道常嬤嬤這一禮是感謝秦悅薇的。
過了片刻，才朝常嬤嬤走了一步：“常嬤嬤，外祖父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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