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長柏定的畫舫停靠在運河最繁華的那段碼頭。
揚州城的文人學子到了這個時節,都喜歡泛舟運河上,吟詩作對、觀景飲宴,沿河數裡儘是來來往往的畫舫遊船,雅緻至極。
廷燁下了馬車,遠遠便看見盛長柏站在畫舫上朝他招手。
他擡腳走上踏闆,剛踏上船闆,腳下一頓。
放閘闆的小廝正低著頭幹活,露出來的側臉,廷燁一眼就認出他了,是他爹的親衛。
那人低著頭,眼皮都沒擡,隻低聲說了一句:“公子,請!”
像完全不認識他一樣。
廷燁腳步沒停,繼續往裡走。
上了畫舫一層,端茶的小二迎上來,堆著一臉笑:
“客官,樓上請。”
廷燁看著那張臉,差點沒站穩:
是他爹軍營裡的校尉,平時在校場上闆著臉訓兵,現在穿著一身小二衣裳,笑容滿麵地給他領路。
那校尉說完“樓上請”,就退到了一邊,假裝在擦欄杆。
廷燁整個人僵了一瞬,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走。
二層臨窗的位置已經擺好了茶案,盛長柏坐在對麵,看見他來,微微頷首。
廷燁落座,盛長柏提起壺給他斟了一杯茶,說這是今年新焙的春茶。
廷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還沒放下,一個侍女端著茶點過來,輕手輕腳地放在桌角。
廷燁餘光掃了一眼那侍女,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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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母親院子裡的侍書。
侍書低眉順眼地放下茶點,轉身退到樓梯口站定,手指搭在袖口裡,站姿穩得像一根釘子。
廷燁把茶盞放下,低頭看著麵前的茶點,沉默了幾息。
父親、母親,你們這是要幹嘛?
我隻是跟盛家大郎遊湖,又不是去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他側過頭,往窗口看了一眼:
石頭站在窗口,往常的石頭早就找個角落坐下吃點了,今天卻筆直地立在窗邊,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搭在窗框上,目光在河麵上來回掃動,像一隻對著獵物蓄勢待發的鷹隼。
廷燁收回目光,心裡有數了。
父親母親應該是知道了有人想對他做什麼,所以才這麼草木皆兵。
校尉扮小二、護衛扮閘闆工、侍書扮丫鬟、石頭站窗口,這艘畫舫上,除了他和盛長柏,恐怕都是父親母親的人!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父親母親這是不相信我這個武解元的實力嗎?
隨即心裡又湧上一股溫熱,那是一種被家人嚴密看護的踏實感。
他端起茶盞,平復了一下心情,擡頭看向盛長柏:
“盛兄,方才說到哪兒了?”
盛長柏放下茶盞:“說到令兄的策論。”
廷燁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展開鋪在桌上:“我大哥寫的,臨行前我謄了一份帶在身上。”
盛長柏低頭看去,目光在紙麵上停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評價,從頭看到尾才擡起頭:
“令兄此文,格局開闊,下筆有據,不像是閉門造車之作。”
廷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他大哥的東西,他聽了比誇自己還受用。
兩人就著那篇策論聊了一會兒,盛長柏又問了幾句邊關的軍防,廷燁答得隨意,卻句句都落在實處。
盛長柏聽了一會兒,沒有追問,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低頭續茶,續完也沒再提。
兩人正說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水聲。
不是船槳劃水的聲響,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靠近。
石頭最先動了。
他猛地轉身,一隻手按在窗框上,目光越過廷燁頭頂落在河麵上:
“公子,有船靠過來了。”
廷燁放下茶盞,沒有回頭:
“幾艘?”
石頭說:
“兩艘。一左一右,速度很快。”
盛長柏剛要開口,畫舫猛地晃了一下。
桌案上的茶盞滑出去半寸,廷燁伸手按住,茶盞在桌沿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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