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港的暮色，是從海上壓過來的。
先是碼頭那一排舊吊車被染成橘紅，接著是半山別墅區一格一格亮起的燈，最後才輪到山腳下這片低矮的舊屋區天光徹底沉下去，巷子口那盞路燈，啪地一聲亮了。
就在這一刻，全鴻港的報館、電視台、還有那些擠在寫字樓裡熬夜的網路小編，幾乎同時收到了同一份訃告。
訃告很短。短到讓所有第一次看見它的人，都以為是排版出了錯。
整張紙雪白，描著一道極細的銀邊，正中央隻印著八個字
蘇堅妮太夫人，安息。
沒有生平，沒有頭銜，沒有享年，沒有家族泣告，甚至沒有落款是哪一房、哪一支。就這麼八個字，乾乾淨淨，像她這個人。
最先炸鍋的是幾家小報。
衛家的二太太走了？
就這？三百億身家的豪門夫人，訃告八個字?連個治喪委員會都不列？
別是假的吧，衛家什麼時候這麼寒酸過
話沒說完，跑社會線的老記者就把煙掐了，沉著臉糾正:是真的。我剛從殯儀館回來。衛家三代人都到齊了，烏泱泱跪了一地，連那位在海外幾十年不露麵的醫學泰鬥衛文遜，都連夜飛回來了。
滿屋子的鍵盤聲，哢噠一下，全停了。
衛文遜是誰，鴻港沒幾個人不知道。國際外科學會的終身榮譽,一隻手能把人從鬼門關裡拽回來的神醫，三十年前就被請進教科書的名字。這樣一個人,在外頭是要被市長親自迎接的，可一回到這座海港城市，他隻有一個身份
蘇堅妮的兒子。
她到底圖什麼啊。有個年輕編輯盯著屏幕上那八個字，喃喃自語，我查了資料，她可是分到了五十個億的。五十個億啊，住哪兒不行，住總統套房養老都夠養三輩子。結果你猜她住哪兒?
他把一張剛拍回來的現場照片甩到群裡。
鏡頭從殯儀館搖出來，越過半山的豪宅，一路向下，最後定格在山腳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舊屋區。畫麵裡，一棟灰撲撲的老式唐樓，三樓東側那一戶，窗台上還擺著兩盆開得正好的茉莉。
這兒。年輕編輯的聲音都劈了，不足一百平。她最後這些年，就住在這麼個地方。鄰居都不知道她是誰，隻當是個和氣的老太太，天天下樓買菜，跟賣魚的還會還價。
滿屋子又靜了。
靜得能聽見窗外海風刮過電線的嗚嗚聲。
一個頂級豪門的太太，有人慢慢開口，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憑什麼，活得這樣素凈?
這個問題，其實那天傍晚，有人當麵問過。
殯儀館的側門，擠著一小撮聞訊趕來的記者。衛家的人本不想讓他們靠近，是張秘書那位替蘇堅妮打理了十幾年慈善事務的女助手紅著眼睛走出來,說太夫人生前交代過，不必為難任何人。
於是話筒就遞到了她麵前。
張秘書,我們想問一句一個戴眼鏡的女記者搶在最前頭，語速很快，太夫人分得衛家五十億遺產，這是當年登過報、上過冊的。可她為什麼晚年要搬出衛宅，住進山腳那種小屋?是被衛家虧待了嗎?還是說……這裡頭另有隱情?
這話問得很沖，幾乎是把豪門虐待二房六個大字直接拍在了張秘書臉上。
旁邊幾個同行都屏住了氣，等著看張秘書怎麼招架。
誰知張秘書聽完，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竟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眼裡還噙著淚，嘴角卻往上揚，像是被這問題問著了某個又痛又暖的地方。
你們想知道她圖什麼。張秘書輕輕重複了一遍，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遠處那片正在亮燈的舊屋，說實話，我跟了她十二年，這個問題，我也問過她。
那她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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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正麵答我。張秘書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她隻說了一句我這輩子，唱過最久的一齣戲，叫《不爭》。台下的人看不懂，總以為我輸了。可隻有我自己知道，從頭到尾，我一步都沒退過。
記者們麵麵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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