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穿洗白西裝的男人那張帖子,是第二天午後才遞到蘇堅妮手上的。
遞帖子的是白師娘。她捏著那張對摺的素箋,臉上的神情有點複雜,把蘇堅妮叫到自己屋裡,關上門,才把帖子放到桌上。
妮兒,你自己看。
蘇堅妮拿起來,展開。紙是好紙,字也是好字筋骨利落,不張揚,卻一筆一畫都透著一股穩勁。短短一行:
蘇小姐若得空,在下衛英東,想再聽你唱一出。
落款隻有名字,沒有別的。
衛英東。蘇堅妮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擡頭看師娘,師娘認得這個人?
白師娘在戲園子裡混了大半輩子,鴻港有頭有臉的人物,她就沒幾個不認得的。她嘆了口氣,在蘇堅妮對麵坐下。
慶樂園開張這些年,我什麼闊客沒見過。可這位……她頓了頓,你知道廣源行嗎?
蘇堅妮搖頭。她一個唱戲的姑娘,哪裡懂外頭那些商號買賣。
碼頭上那一長排貨棧,半個鴻港的洋貨進出,都要打他們家過一道手。白師娘的聲音壓低了些,廣源行,從漕運起家的。聽老人講,二十年前還隻是碼頭上幾條破船、幾個扛大包的苦力,愣是讓人家三代人,撐成了如今鴻港數得著的航運實業大戶。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張帖子上的名字。
這位衛英東,就是廣源行如今的當家人。三十一歲,接手家業沒幾年,聽說手腕硬得很,碼頭上那幫老油子,沒一個敢在他麵前耍滑頭。
蘇堅妮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昨晚還在想,那不過是個尋常看客。原來,竟是這樣一號人物。
那他……她捏著帖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他遞這帖子,是什麼意思?
白師娘看著她,目光裡有疼惜,也有警覺。
能是什麼意思。她半晌才道,妮兒,你長得好,唱得也好,這兩年捧你的人不少。可你要記住,戲台底下遞帖子的人,十個裡頭有九個,圖的不是你這齣戲。
這話說得直白,蘇堅妮的臉白了一下。
她當然懂。她唱了這麼多年戲,什麼樣的人沒見過遞銀錢的、送首飾的、託人來說想跟晚棠喝杯茶的,背後那點心思,她門兒清。她一概不接,慶樂園上下都知道,晚棠這角兒,隻賣藝,不賣別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昨晚那個紅了眼、卻一聲不吭的男人,跟那些人,好像又不太一樣。
師娘,她輕聲說,他要是圖那個,昨晚滿堂喝彩,他跟著叫兩聲好、往台上扔兩塊大洋,不是更順手?何苦今天巴巴地,遞這麼一張帖子來。
白師娘一愣。
她活了大半輩子,看人看了無數,竟被這十六歲的姑娘一句話點住了。
她重新拿起那帖子,又看了看那行字,神色也變得不太確定起來。
話是這麼說……她沉吟著,可越是這樣的人,你越要當心。尋常登徒子,你一眼能看穿。可這種沉得住氣的,你反倒摸不清他底下藏著什麼。
蘇堅妮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唱戲人的手,養得白凈,指節卻因為常年練功而有些分明。這雙手,描得了杜麗娘的妝,卻握不住自己半分的命。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處境。爹娘都沒了,無依無靠,一個戲班女子,看著台上風光，台下卻是浮萍一片，風往哪兒吹，她就得往哪兒倒。今天慶樂園捧她，明天換個角兒紅了，她轉眼就什麼都不是。
所以她從不敢輕易動什麼心思。
師娘,她擡起頭,把帖子輕輕推回去,替我回了吧。就說……晚棠謝衛先生擡愛,隻是戲班規矩,角兒不私下會客。
白師娘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這樣最穩妥。
帖子被回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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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堅妮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可她沒想到,那個衛英東,竟一點沒有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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