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戲台上的那一眼時光,要倒回到上世紀四十年代。
那是鴻港最熱鬧、也最亂的年月。碼頭上晝夜不歇地卸貨,洋行的招牌一塊挨著一塊,黃包車夫的吆喝聲能從天亮喊到天黑。可再熱鬧的城,也有它藏在巷子深處的另一麵戲園子。
慶樂園就開在鴻港舊城最窄的那條街上。門臉不大,裡頭卻別有洞天:三層看台圍著一方戲台,紅漆柱子被幾十年的香火和煙氣熏得發暗,台上一盞汽燈,把唱戲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這一晚,園子裡坐得滿滿當當。
因為台上唱《牡丹亭》的,是晚棠。
晚棠是藝名。她本名叫蘇堅妮,今年十六歲,是慶樂園這兩年捧紅的角兒。鴻港愛聽戲的人都知道,這姑娘嗓子好得邪門一開口,像是把人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輕輕托在了手心裡。
這會兒,她正唱著《遊園驚夢》。
水袖一揚,身段一轉,那句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剛出口,滿台的喧嘩就壓了下去。前排幾個老茶客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打著拍子;樓上的姑娘太太們,有人已經紅了眼眶。
蘇堅妮唱得很專註。
戲台之下是怎樣的人間,她其實是知道的。她爹是碼頭苦力,早早病死了;她娘是個綉娘,臨死前把她送進戲班,隻留下一句話:妮兒,記住,寧折莫彎是傻,能屈能伸,才是智。
那時候她不懂這句話。她隻知道,在這戲台上,她是杜麗娘,是穿綾羅、住繡閣的小姐;一下了台,她就什麼都不是,是要看班主臉色、要被園主胡老闆呼來喝去的戲子。
所以她格外珍惜台上這一刻。
燈光底下,隻有這一刻,她是她自己。
也就是在這一刻,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那一句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了台下。
然後,她頓了一下。
隻是極輕微的一頓,快得連身旁操琴的瞎眼陳都沒察覺可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漏跳了半拍。
台下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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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園子的人,有的搖頭晃腦,有的交頭接耳,有的端著茶碗出神。唯獨這個男人,坐得筆直,從她出場到現在,一動沒動,一句話沒說,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聽她唱。
他穿一身西裝。
可那西裝,是洗得發白的。袖口磨出了淺淺的毛邊,領子也舊了,卻熨得平平整整,一絲不苟地穿在身上。在這滿堂或綾羅或短打的看客裡,他顯得有點格格不入既不像揮金如土的闊少,也不像貪圖便宜的看客。
他就像……一個走錯了場子的人。
可他的眼睛不會錯。
那雙眼睛裡沒有別的戲客那種或輕佻、或挑剔、或捧場的意味。他看她的眼神,是乾淨的,專註的,像是在聽一件極要緊的事,生怕漏掉一個字。
蘇堅妮唱了這麼多年戲,什麼樣的看客沒見過。捧角的、起鬨的、想佔便宜的、拿她當個玩意兒看的……她早就練就了一身本事,任台下千百雙眼睛盯著,她自巋然不動。
可這一雙眼睛,讓她莫名地,有點慌。
她趕緊收回目光,穩住氣息,接著往下唱。
一出《遊園驚夢》,唱到最後那句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她幾乎是憋著一股說不清的勁兒,把全部的精氣神都灌了進去。汽燈昏黃,水袖翻飛,她在台上轉出最後一個身段,緩緩收勢。
戲,唱完了。
剎那的寂靜之後,滿堂喝彩轟地一聲炸開。
好!
晚棠!再來一段!
這嗓子,值十塊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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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客們拍桌子的、跺腳的、往台上扔賞錢的,亂成一片。瞎眼陳在一旁咧著嘴笑,低聲說:妮丫頭,今兒這一出,你唱出魂兒了。
蘇堅妮斂衽謝場,垂著眼,按規矩朝四方福了一福。
可她的餘光,卻忍不住,又往那第三排靠邊的位置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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