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婆婆的眼裡容不下戲子衛老夫人來的那一晚，慶樂園破天荒地，提前清了場。
消息是午後傳來的。胡老闆親自跑到後台，臉上堆著平日裡見不著的諂媚笑，一疊聲地吩咐下人擦桌椅、換茶具、把那方戲台的紅毯重新鋪過。他拉著白師娘的手，壓低聲音:今晚那位貴客金貴著呢，廣源行衛老夫人，半個鴻港都得讓她三分。晚棠那齣戲，可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來，萬萬不能出岔子。
白師娘應著，回頭看了一眼正在上妝的蘇堅妮，眼神裡藏著掩不住的憂色。
蘇堅妮坐在鏡前，手裡的螺子黛頓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老夫人為什麼來。
這半個多月，衛英東夜夜來聽戲的事，早傳遍了慶樂園上下。如今他母親親自上門，說是看戲，誰不明白是來看她這個勾了她兒子魂的戲子，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鏡子裡，那張描了一半的臉，神色卻很靜。
她拿起黛筆，把眉峰，描得比平日更挺了幾分。
戲開場的時候，蘇堅妮一眼就看見了她。
二樓正中那個最好的包廂裡，端坐著一位老夫人。約莫六十上下年紀，穿一身深絳色的緞麵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腕上一隻羊脂玉鐲，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她坐得筆直，下頜微擡，那是一種久居人上、自然而然養出來的氣派。
她身旁，坐著衛英東。
蘇堅妮的目光，隻在那包廂停了一瞬，便收了回來。
她今晚唱的，還是《牡丹亭》。水袖一甩，身段一沉，那句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出口，滿場寂靜。她唱得比哪一晚都用心不是為了討好那位老夫人，是為了告訴自己，也告訴那高高在上看著她的人:她蘇堅妮，在這戲台上，是堂堂正正的角兒，不輸給任何人。
一齣戲唱完，台下叫好聲起。
二樓包廂裡，那位老夫人卻沒有半點表情。
她隻是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對身旁的衛英東，淡淡說了一句什麼。
蘇堅妮看不清她的口型，可她看見衛英東的臉色，沉了下去。
散場後，蘇堅妮被請到了後廳。
是老夫人要見她。
她還沒來得及卸妝，就這麼一身杜麗娘的行頭，被引進了那間臨時收拾出來的雅室。室內點著上好的檀香，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衛英東立在她身後，神色複雜。
蘇堅妮斂衽行禮:晚棠，見過老夫人。
她的聲音不卑不亢，姿態也端正得挑不出錯。
老夫人沒叫她起身，也沒讓座。
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就這麼慢慢地，從蘇堅妮的髮髻，看到她的眉眼，再看到她身上那件唱戲的行頭，最後，落在她那雙因為常年練功而指節分明的手上。
那目光裡沒有怒，沒有罵，甚至沒有尋常婆媳過招時的劍拔弩張。
有的，隻是一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像是在看一件擺在鋪子裡的貨。看它的成色，看它的來路，看它值不值得多瞧一眼。
蘇堅妮垂著眼，任她打量。可她攥著戲服下擺的手，一點一點，收緊了。
她這輩子，受過窮，挨過餓，被胡老闆呼來喝去，被看客輕薄調笑。她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一身刀槍不入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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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刻，被這樣一雙眼睛，從頭到腳、明明白白地估價，她忽然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滋味。
那是出身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
又涼，又澀，從腳底一直竄到心口。
原來不管她在台上多風光，唱得多好，描得多端正，在這樣的人眼裡，她也不過是個唱戲的。一個上不得檯麵、配不上的戲子。
老夫人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然後，她端起茶盞，蓋子輕輕一刮，發出一聲脆響。
嗯。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人是標緻難怪。
蘇堅妮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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