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名伶與王老五蘇堅妮決定要退的那股勁,隻撐了三天。
不是她不夠清醒,是衛英東這個人,實在讓她看不懂。
打那以後,他還是每晚都來。可有些東西,悄悄變了。
頭一晚散場,外頭下起了雨。鴻港的夜雨又急又涼,蘇堅妮卸完妝,撐著傘剛齣戲園後門,就見廊下站著個人。
是榮叔。
他手裡捧著個食盒,見她出來,恭恭敬敬遞上前:蘇小姐,我家老爺說,夜裡唱戲傷嗓子,這是城南老字號的雪梨燉川貝,溫著的,您趁熱用。
蘇堅妮沒接。
替我謝衛先生。她隔著雨聲,聲音清清淡淡,晚棠受不起。
榮叔也不勉強,把食盒往廊下的石凳上一放:小姐受不受得起,是小姐的事。送不送,是我家老爺的事。東西擱這兒了,您用不用,隨您。說完,他撐傘退到一旁,竟真就不再多勸。
蘇堅妮站在廊下,看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食盒,一時竟有些怔。
她見慣了上趕著獻殷勤的人,那些人送東西,恨不得把你欠我一個人情八個字貼在臉上。可衛英東這個法子,偏偏不一樣他送了,卻不要你領情;他在意,卻不叫你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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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她終究沒碰那食盒,撐著傘走進了雨裡。
可第二天,後門的廊下,還是溫著一盅湯。
第三天,第四天,雷打不動。
蘇堅妮始終沒動過一口。榮叔也始終不惱,每晚來送,每晚原樣收走。來來回回快半個月,這事竟成了慶樂園後門一樁心照不宣的怪談戲班的姐妹們都在偷偷議論，那位廣源行的大老爺，是看上晚棠了。
議論得最兇的,是蘇堅妮的師姐,阿翠。
阿翠比她大兩歲,也是戲班裡唱旦角的,潑辣爽利,一張嘴厲害得很。這天卸了妝,她湊到蘇堅妮跟前,嘖嘖兩聲。
我說妹子,你是不是傻?阿翠壓低聲音,眼睛卻亮得很,那可是廣源行的當家人!半個鴻港的碼頭都是人家的!這樣的金主天天往你跟前送湯,你倒好,一口不喝,白瞎了這張臉這副嗓子。
蘇堅妮正絞著手裡的帕子,聞言淡淡道:師姐,人家有妻有子的。
有妻有子怎麼了?阿翠滿不在乎地撇嘴,這年月,有錢的老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他原配是原配,你進了門,那是姨太太,照樣是太太!吃香的喝辣的,下半輩子不愁了!她越說越來勁,你看看咱們這戲班,紅得過三年的角兒有幾個?等你嗓子塌了、人老了,誰還記得晚棠?趁著年輕有人疼,趕緊抓住啊!
蘇堅妮沒接話。
她知道阿翠是好意。在戲班這種地方,女子的命就是浮萍,攀上一門好親,確實是許多姐妹擠破頭都求不來的活路。阿翠說的，是這世道裡最現實、也最普遍的活法。
可她心裡,總有個聲音在攔著她。
她想起娘臨死前那句話能屈能伸,才是智。
她琢磨過很多回,娘說的屈,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叫她為了活命,什麼都忍、什麼都受嗎?她漸漸覺得，不是。娘說的屈，是低頭，不是低人；是退步，不是退場。一個人可以暫時蜷著，但心裡那桿秤，那點不肯被人隨便拿捏的硬氣，是斷斷丟不得的。
她若是圖那點榮華，今晚就能把那盅湯喝了。
可她圖的，好像不是那個。
師姐,她輕聲說,我要是沖著他的錢去的,那跟那些上趕著的人，有什麼兩樣?他天天來聽我唱戲，是把我當個角兒。我要是為了下半輩子不愁，就往他懷裡撲，那我自己，先把自己看輕了。
阿翠愣了愣,半晌,嗤笑一聲:你呀,就是戲唱多了，太把自己當杜麗娘。這世道，哪有那麼多情啊愛的，能吃飽穿暖，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拍拍蘇堅妮的肩,搖著頭走了。
蘇堅妮獨自坐在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久久沒動。
阿翠的話，像針一樣，紮著她。可她還是沒法說服自己，去做那個聰明的選擇。
這天散場,蘇堅妮照例從後門出來。
雨停了，廊下卻沒看見榮叔，也沒看見那盅湯。
她心裡莫名一空,旋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人家不送了，正好，省得為難。她正要走，卻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蘇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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