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商人之婦程敬亭是個體麵人。
這一點，蘇堅妮嫁進門之前就知道嫁進門之後也看得更清楚了。
他出門見人，永遠是那身熨帖的長衫，皮鞋擦得鋥亮，頭髮用髮蠟抿得一絲不亂。在布行坐堂，一口鴻港商人慣用的客氣話說得滴水不漏；應酬牌局謙讓有度從不失禮。旁人見了都說程老闆是個厚道人程太太有福氣。
蘇堅妮聽見這些話隻是淡淡地笑。
她知道這個"體麵"背後是什麼。
婚後頭一個月她還以為是彼此生疏需要時間磨合。
程敬亭對她不壞沒有罵過她沒有動過手布行的賬也不瞞她月例按時放到她手裡家裡的大小事交代下去下人照辦不出亂子。按這個年代的標準，這已經算是個合格的丈夫了。
可他也不好。
他不問她喜歡什麼，不記得她說過的話，飯桌上兩個人坐著他翻著手裡的報紙一頓飯可以一句話不說。她說什麼他應一聲眼睛不擡像在答應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夜裡他回來得晚進屋洗漱熄燈一套動作熟練得像個流程中間沒有一個字多餘。
不是故意冷待，是壓根就沒有熱過。
蘇堅妮躺在黑暗裡盯著頭頂的帳子想
原來有些人，是真的隻需要一個打理家務、出門好看的太太，不需要一個人。
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她是賭氣嫁來的，她知道。當初既然做了這個選擇就得認這個賬。她不是沒見過世麵的小姑娘，不會以為嫁了人就能換來天長地久。她要的，本來就隻是一個正當的名分、一個穩穩噹噹的落腳處，她做到了，賬就該兩清。
於是她開始一點一點把自己改。
戲台上的蘇堅妮是有脾氣的。唱《牡丹亭》能讓滿堂落淚，開口說話字字都是詞；走路步子裡有戲的節奏連回頭都是身段。那些東西是她十幾年練出來的是她這個人的骨頭縫裡長出來的東西。
可如今那些東西沒有用了。
程家的太太不需要那些。程家的太太需要的是早起盯廚房、按時理賬目、待客不出差錯、在布行坐堂時幫丈夫撐著臉麵。
她就這麼做。
不是做不到隻是每做一件就好像把自己身上的什麼東西悄悄剪掉一點。
剪著剪著鏡子裡的人越來越像程太太越來越不像蘇堅妮了。
吳媽跟著她進了程家看在眼裡有一回忍不住夜裡低聲說："妮兒，你這樣憋著，不難受嗎？"
蘇堅妮正在對賬頭沒擡："日子都是這麼過的，有什麼難受不難受的。"
吳媽嘆了口氣不說了。
蘇堅妮把賬本翻過一頁手頓了一下才繼續算。
她不是沒有難受。
是難受了也沒地方說。
程家妯娌有三個大嫂是個嗓門大、眼皮子薄的女人見了蘇堅妮先是上下量了一眼然後當著旁人的麵笑著說了句："程太太，聽說你從前是唱戲的？"
那語氣不是好奇是一把刀試探著往她肋骨間插。
蘇堅妮端著茶盞擡眼看了她一眼平靜地說："是，唱了幾年，如今不唱了。"
大嫂笑了笑意味深長："嗯，嫁了人，那些就該放下了，哪能一輩子拋頭露麵的。"
蘇堅妮沒接隻是喝了口茶。
那口茶有點苦她咽下去麵不改色。
她知道大嫂話裡裝的是什麼"唱戲的"出身，這三個字，是她這輩子也甩不掉的標籤，不管嫁到哪裡，總有人要拿這把刀在她麵前晃一晃看她跳不跳。
她不跳。
她比任何人都更懂，跳了，才是真的著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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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第四個月，蘇堅妮察覺出了異樣。
起初隻是晨起犯噁心她以為是吃壞了東西吃了幾天清淡的不見好。吳媽看出來了悄聲把大夫請來大夫搭了脈撚著鬍子笑著說了句："程太太，恭喜，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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